离开?

  方铭一时没有反应,愣了愣:“你是说,离开中央城?”

  全楚悠默认。

  方铭:“为什么。”

  全楚悠注视了他一会儿:“小铭,看来你很喜欢这里。”

  方铭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音量压低:“你不喜欢他们过来?我会跟秦灏说,让他以后别这么做了。”

  他回避了刚才的提议。

  因为他不想走,或者说,他认为没有走的必要。他在外边待了许久,哪怕去了别处,也不会比这地方更好。

  但全楚悠显然不是这么觉得的。

  “我的确,不希望有太多人掺杂我们的生活。”

  对方音色清澈,听着有些泛冷。

  “但这不是关键。”

  “我原本早该提了,在你被抓走的时候。”

  所以,是因为皮响云?

  这段期间那个人一直没再找上来,但始终是个隐患。对于这点,方铭心知肚明。

  他蹙着眉:“实在不行,我去找魏磊……”

  “如果那个人的研究是有益的,”全楚悠打断,“魏磊不会不知情。”

  换句话说,就算并非魏磊指使,皮响云的一切行为也是在其默认之下。

  而如果中央城最高职位的管理层都对其放手不管,那么再没有阻止皮响云的可能。

  客厅陷入静默,方铭没有再可反驳的话,目光投向旁侧。

  “这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也是。”

  “……当然。”

  耳下覆来温度,全楚悠抬起手,轻捏他的耳垂。

  “但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怎么认为。”

  方铭说不出话了。

  周围很安静,只依稀听得见身旁人轻微的鼻息,与方才客厅的闹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沉静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地步,方铭低下眼。

  “……好。”

  “我知道了。”

  .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雪天出行会很危险,所以全楚悠提议等雪化了再走。

  这给了方铭一些缓冲的时间。在中央城的大部分时候生活平静,他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再加上认识了一些人,这回离开,没能像从前那么干脆。

  毕竟是要离职,他本想提前告知秦灏,却被全楚悠阻止了。

  “我们要走的事,最好别告诉任何人。”

  方铭怔住。

  全楚悠:“那人跟皮响云有联系。”

  虽然如此,但是……

  方铭眉间微微蹙着。

  他不想去怀疑秦灏会通风报信。之前也就罢了,拘留所事件以来,秦灏应该也猜出皮响云的目的不单纯。

  而且全楚悠这么谨慎,难不成皮响云得知了他们要离开的消息,会派人来拦?

  “……”

  好像并非不可能。

  为免节外生枝,方铭同意了这个要求。

  跨过年后,天气突然就暖下了。雪水化开,中央城总算不再被白色覆盖,离开的事正式提上行程。

  在此期间两人做了物资准备,分批小量购买,以免引起注意。

  除了食物饮水,还有车辆和枪械。

  中央城对后两者有限制。城内面积不大,没有用车必要,而限制枪械则是为了安全。

  如果需要出城,离开前可以向军部申请,领取枪支和弹药。相对的,进城时也需全部上交。

  方铭想到,或许能够借助秦灏的名义。毕竟对方每次出城都会提交申请,并不稀奇。

  那么,只需要接下一次城外委托,就能顺理成章申领枪支,离开中央城。

  此前秦灏只许他在城内做活,这回方铭主动去提,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成想秦灏直接同意了。

  “你想接城外委托?行啊。”秦灏毫不在意道,“最近活多不少,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方铭看着秦灏去翻归类城外委托的文件,找到一份递给他。

  方铭接过:“为什么……”

  这回同意这么爽快。

  “以前不行,是怕你出去送死。”秦灏随手摸了下方铭头,扯开笑,“现在不会了吧?”

  方铭:“……”

  “不。”

  他五指扣住文件。

  “对了,还有申领文件。”

  秦灏又去给他找申领枪支时需要的资料。只要递交上去,基本十几分钟就能拿到东西,所以出城前递交即可。

  方铭望着那人背影,忽然开口:“秦灏。”

  秦灏一顿,回过头。

  方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绷着张脸:“没事。”

  “臭小子。”秦灏觉得奇怪,“发烧了?”

  拿到想要的东西,方铭离开了事务所。

  秦灏没有丝毫察觉。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但瞧见对方反应,心中却莫名生出异样。

  他有刚才些犹豫,是否要告知真相。毕竟在这之后,两人可能就再也见不上面。

  不过话出口前,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皮响云盯上的是全楚悠,他不能拿全楚悠的安危去冒险。

  何况,分离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对这一世道的而言。

  方铭抬头望天。

  天色渐晚,橘色爬上了云层。冬日之后,天空犹如水洗一般,愈发空旷。

  他呼出一口气,那轻微的气息很快融在半空,再也消失不见。

  转眼来到三天后。

  这天,方铭同往常一样,最后一次给事务所锁上门。

  他转身要往家里走,没走几步,却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全楚悠在外边不远等他。

  方铭加快几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最后一次,”全楚悠笑笑,“我陪你回去。”

  方铭表情缓和了一些。

  周身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两人信步在人群中经过。

  这一条路方铭走过上百次,已十分熟悉。

  前方不远就是市集,每回经过都能听见小贩叫卖,而他也是在这里给全楚悠买的耳坠。那名小贩依然立在原地,热情招呼着往来客人。

  穿过市集,便能瞧见远处的体育馆。那里是临时仓,负责容纳刚进中央城的难民。

  他与全楚悠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当时刚经历老哥死讯,是方铭最魂不守舍的时候。

  然后,会穿过内街大门。临近中央广场,分隔内外街的一扇厚重铁门。

  方铭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为治疗,被关在了研究院;第二次,则是跟全楚悠一同进去工作。也是那时,两人确认了彼此心意。

  回想起来,至今发生的一切都宛如昨日,转瞬即逝。当时方铭不曾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方铭在门前驻留了许久,直到听全楚悠出声。

  “走吧,小铭。”

  方铭回过神,跟人继续往前。

  回到家中,这处房子,同样承载着两人的回忆。

  不仅在于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住这儿,更在于他们关系的破冰,就是在这里。

  当时方铭带全楚悠来看房,却被对方出人意料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关系陷入僵着。

  不过回头想想,如果全楚悠当时不那么做,或许两人至今依然是同伴的关系。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摆在客厅角落。

  外边人还很多,为避人耳目,两人准备等半夜出行。

  时间还有一会儿,他们一同坐去沙发。

  方铭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以前跟着老哥在几个避难营之间辗转。对他而言,“离开”并非是件困难的事。

  但是这回,心境似乎有些不同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方铭似在发呆,视线目无焦点视线落在地面,少顷往旁靠去,枕上了身侧人的肩膀。

  全楚悠微顿,侧目看来。

  “出去以后,”方铭闭上眼,“就没法再回来了。”

  “……”

  “有些可惜。”方铭低声。

  身旁衣服布料摩挲,是全楚悠抱住了他。

  温度隔着衣服传来,方铭能隐约听见身旁人胸膛坚实的心跳,极沉,极稳。

  “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听身旁人道。

  “我在,你也在。”

  对全楚悠而言,在哪个地方停留并无区别。

  方铭不置可否。

  这么靠着,方铭逐渐有了困倦。身旁人大概是注意到了,抱着他躺下。并未松手,而是让他枕上了大腿。

  “到时间了,叫我。”

  方铭咬字有些模糊了。

  全楚悠没有说话,自上而下低望着他。俯下身,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小铭。”

  “很快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