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1日,春分,宜嫁娶,祭祀,祈福。

  胖子和云彩定下这天结婚,一开始商议流程,打算直接按照瑶族女方办婚的习俗,在巴乃举办婚礼,胖子孤家寡人,没有所谓的家,这是本着方便的意思,一般外省娶亲也是这个方法。后来我们想了想,不缺钱,不缺时间,为什么不来一次传统婚俗里的接亲仪式,说是接亲,不过只是开着车大肆宣扬一番,他俩的婚房还在巴乃。众人谈完,都赞成。

  你可能会疑惑,为什么不等闷油瓶出来再举行婚礼。这是我的提议,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带着欢乐去迎接小哥,万一失败了,他们也不用带着悲痛结婚。

  我提出这个想法时,用的理由是,借着你们俩的婚礼给小哥冲下喜。

  3月19日下午,我们和胖子在北京碰头,结伴开着最好的车,载着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彩礼,从北京出发,浩浩荡荡去广西接新娘。途中路过一些休息区,很多人拍照录像,估计会猜是哪个煤老板嫁女儿。

  带胖子入门的师傅来了,是个瘦弱的老头。我跟他坐一车,问了很多胖子的事,师傅也挨个讲了遍,我听完才觉得,这群朋友里,似乎就我一个是家庭和满,前半截人生无忧了。但现在,我也是陷入执念最重的那位,对比起来,胖子算是一群人里最超脱的,倒映衬了苏轼的一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到上思县是20号的傍晚,我们问过云彩,男方这边得晚上到女方家。我们整顿了队伍,把装彩礼的小卡车排在最前面,开车的是高阳,他笑着说自己抢风头了。

  去巴乃的沥青路两年前就落成,胖子是照着北京城区的规格搞的,两侧有路灯敞亮,暖黄暖黄,挂满了红艳艳的喜布,从上思县开始,绵延到巴乃村口。这里经过建设,规模大了不少,还有KTV和电影院,我很惊奇,竟然有不少人来这里定居。

  晚上8点,我们的车到了阿贵的楼前,楼已经重修过,是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洋房,配着小院子,也装饰得漂漂亮亮。旁边就是胖子的楼。

  伙计们卸货花了不少时间,我们也凑上去帮忙,把铺盖棉被往新房里搬,不过物件实在太多,旁观的村民也开始搭手帮忙,热热闹闹的,像现在就结婚了。胖子跟云彩身份特殊,没让他们帮忙,小俩口牵着手站在一边旁观,胖子笑得眉毛都摊开了。

  这晚我们吃炒黄豆,喝本地的炭茶,院子里点了堆大篝火,我们搬着小凳挨着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火苗暖暖的,照得整个人都热起来。当晚,云彩跟她的朋友、兄弟姐妹唱新娘出门前的分离歌,唱到凌晨两点,歌声嘹亮清澈,好像整座山听见了。

  3月21号,天还没亮就忙开了,男穿黑布,女穿红,秀秀还要持一把油纸伞。由于新郎新娘家距离过于近,很多流程没法办,但该有的不能少。陪云彩祭过先祖后,我身为二人相识的重要媒人,肩负起引路大任,挑着一只公鸡走在前面,从巴乃村口出去,绕着村外农田的池塘小溪走了一大圈,碰到桥河,胖子还得背上云彩。

  两人穿着纹路精美的婚服,云彩头上盖着红布,两套都是她缝出来的,一个红艳的喜庆,一个明亮的动人。早上换衣服时,我看了眼胖子的婚服,针脚密得拆不断,好像有这么一说,针脚越密,夫妇就有多恩爱。我摸着那些一针贴一针的白线,这么紧贴的线,怕是下辈子都要纠缠不清了。

  回到巴乃村口,我们被本地村民拦住,他们都是自发来堵门的,我们这些人需要唱对唱的歌,才能进去。尤记得前几天恶补一番山歌对唱时,我们几个在解宅吼得嗓子都哑了。

  云彩诶了声,先起了个长调,她的声音清亮又温柔,唱的是:

  竹叶青,竹叶青,竹叶落在海中心

  对面跟了句:谁人捞得竹叶起,诶谁捞得起

  胖子跟了上来,声音颤抖:我得起,我得起,拿起竹叶结姻亲

  我们开始跟着唱:竹叶青,竹叶青,竹叶落在海中心,谁人捞得竹叶起···

  场面浩大,村口的河道上停满了彩色的婚筏,所有人都穿着喜艳的衣服,所有人都在笑。

  我唱着唱着眼泪就下来了。

  婚宴持续三天,期间两人不能同房,我们伴郎团配胖子睡,秀秀陪云彩。

  晚上闹腾一阵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我来到外面抽烟,不知不觉走到了闷油瓶曾经住过的木楼面前,胖子有意保护,只针对脚柱做了维护,整体还是原样。屋里那些东西,我在他们来之前就收起来了,想着等闷油瓶出来了,我再还给他。

  门上贴了两张年画,颜料经过雨水冲刷,早已深深渗进了木板里。我想起那照片上的几位张家人,不知道他们此刻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我站在二楼看了一圈外面的红灯红布,隐约听到黑瞎子在叫我的名字,我下楼走了没几步,突然又到了那阵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