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都市异能>朝雨慆慆浥尘心>第28章 前世-处暑-日久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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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浥对慆濛的循规蹈矩深恶痛绝,即使在家里,如果没有父亲的压力,朝浥很少在书桌前挑灯夜战。眼下,因着慆濛一句“今日要事尚未完毕”和向苍穹做出的承诺,朝浥不得不在深夜一步踏入了南藏书阁。

  南藏书阁四四方方,深重的木门“吱呀”打开,时光的破碎尘埃便扑面而来。随着慆濛微微抬手,墙壁上的烛灯倏尔亮起,一排排、一列列探顶的木架整齐地陈列于阁中,古籍史书浩如烟海,久而不衰。

  “左边是藏书,右边是人世大事纪事。”,慆濛的声音低沉,在幽长书架间穿梭,散发木质清香,“如今山下摇漾城人口因为地震和疫情死伤近半,因兴定朝不作为少作为,时疫扩散,最近的四城,南益州、北清方、西陇夜和东武留皆因时疫伤亡近万人,太多亡魂涌入地府,也失去太多生人的忌惮,所以地府对祁云山突发地震一事不满,闹上了山……咳,总之,待此事过去,总有人为家产、为香火延续生育新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写好这些话本,填补死去的人。”

  朝浥在茶楼看了太多伤亡,发出对死者的轻叹,不发一言。安静幽寂的夜晚引着黑纱似的恶魇攀上了他的身,周遭声音已变得朦胧不清。

  慆濛递给他三张一尺多的黄麻纸,观察着朝浥的脸色:“烦请撰写一篇话本,写尽一人从生到死之事。”

  朝浥蹙眉,顿了顿忍住了那股烦躁之意:“三张纸如何够?”

  “一张纸写一个人,不肖多写,只写生平大事即可。”

  “什么是大事?对于乞丐,吃饱饭就是大事。”,朝浥顾自靠在椅背上,不无嘲讽地笑了声。

  慆濛点头:“写这个也行。”

  “一张纸写一个人的一生?由生至死?”,朝浥张着清明的眼睛紧盯慆濛,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慆濛看着朝浥双眼中愣神的自己,万千教引之言出了口的只有一个“嗯”字。

  那双眼睛太亮,太纯了,好像装不下世间苦楚,亦容不下太多喜乐。

  朝浥低头看着烛光下发黄的长方纸张,勾唇轻笑之间,眼神便冷漠而凌厉。

  他想到父母兄弟惨死,想到福堤枉死,想到大仇未报,想到朋友背叛,想到背弃“朝浥”之名,想到一无所有,想到张小鱼讨生活,想到陈浔只剩自己,想到茶楼里的人苟延残喘,想到茶楼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一生对于一个人是极宏大的命题,到了神祇这里就成了一句话一张纸的故事,地位者匍匐前进,高位者抱手看戏,天道何其绝情。

  人与人之间惺惺相惜又有何用,更不必说人与人之间暗室欺心。

  三岔路口,恶相从生,朝浥落笔,凶煞之命。

  那就都烂了吧。

  若是早一万年,慆濛不会理解朝浥写在脸上的不屑,可慆濛在山下已阅尽千世人生,懂得一生何其漫长,喜怒哀乐岂是一张黄麻纸能写得完的,可漫长也只是世人眼里的漫长。

  时光的轨迹是圆圈,天黑天亮,一梦之间。

  “朝浥,起来了。”,慆濛敲响了朝浥的房门。

  朝浥被惊醒,愣了两秒,醒神时从角落跌撞到门前,顶着黑眼圈打开了门,看见慆濛手上拿着两个酒坛子。

  慆濛昨夜在朝浥回去后,将朝浥写的故事递给苍穹查阅。

  苍穹扶额:“嘴上说人性本善,却个个不得好死,他这是要人人都骂本尊啊。咳咳,这孩子戾气太重!”

  慆濛看过朝浥的话本,里面的业障怕是十殿阎王要审上三天三夜。

  苍穹要慆濛消了这股戾气,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慆濛既不知道系铃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铃长什么样。他问苍穹:“师父,敢问朝浥为何上山?”

  苍穹甩了慆濛一记眼刀,给了一个十分不明确的答案:“因为错误。”

  “那请问是否可以挽回?如果不可挽回,当……”,慆濛顶着苍穹不善面色,继续问道。

  “生死簿上已经没他的名字了,明白了吗?”,苍穹打断了慆濛的话,直直地盯着慆濛的眼睛,警告意味十足,完全没了神祇的和善。

  慆濛必然是明白了一些,朝浥生死簿上无名,下不了地府,入不了轮回,天下之大,而他就只能永远待在祁云山上,以凡胎□□侍奉永恒天道,是福是祸,一目了然。

  “是,师父。”,慆濛作揖,按下疑问回到了南阁的屋子里。

  师兄和师弟正式打交道的第一晚,谁也没睡好,一个是失眠的老行家了,一个是因为思考“如何让师弟少些戾气”而脑袋混乱了一晚。

  南藏书阁的烛灯亮了一夜,虽然慆濛不知道铃是什么,但朝浥那一纸话本已然彰显他心中恶从何处。慆濛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那就从朝浥让感受“善”,破了心墙开始。

  从前他隐了神格,混入山下人群中过世人生活的时候,见过用上好的书画和一席酒菜平息了朋友怒气的,见过父母用糖葫芦和小风车哄闹脾气的儿子的,也见过丈夫用胭脂和一顿香喷喷的饭菜引得生闷气的妻子笑容满面的,总之都是礼让有加,投其所好。

  所以朝浥早上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昨天问清明要的酒。

  “给你带了酒,山下的桂花酒,据说这个比较好喝。”,慆濛打量了一眼朝浥似醒非醒的眯眯眼,喉咙发紧地说。

  他没有顶着慆濛神使的名号向别人示好过,朝浥是头一个。

  朝浥在三岔路口徘徊两回,迟钝地接受慆濛的好意,缓缓抬起手地接过了两坛酒,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还是认为善意背后藏着恶。

  “客气了,但酒还是要少喝。”,慆濛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此时不能说这种拘束朝浥的话的,那山下人家的妻子就因为丈夫说了句“少生气,生气会变丑”就又拉下脸了。

  “嗯,知道。”,朝浥打开封口布,细细地闻了一口酒香,不知道慆濛说出这话的后悔,淡淡地回答道。

  慆濛松了口气:“去洗漱一下,早饭都快凉了。”

  “噢。”,朝浥声音仍带有早期的暗哑,但明显比刚刚俏皮许多。

  慆濛目光柔和地等着朝浥放酒洗漱,温末阁木门上一小块弧形纹路在视线的清晰与模糊之间竟有趣起来。

  祁云山的早饭还算丰富,清粥小菜,包子烧饼。朝浥扒了几口,迅速填饱了肚子,目光停在沾了粥水的筷头上,睡眠不足总让他的精神忽上忽下。

  “吃完我带你去剑台练剑,你如此身躯无法在祁云山常待的。嗯……还有,昨天的菜看你没怎么吃,我让清明他们找了你们小孩子爱吃的,中午再看看。”,慆濛瞧着心不在焉的朝浥良久,勾起唇角,当真像养孩子的样子,为他安排好一切。

  朝浥放下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索性弃了接酒时的纠结,瓮声瓮气地回道:“知道了。”

  酒香醇厚,沁人心脾,当事者又照顾一日三餐,朝浥脸上却似乎流露出难言的复杂,走出厨房时,太阳正冲破遥远的山头,跃进广阔的天空。

  他跟在慆濛身后,受着头顶阳光的诘问。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不要交朋友,朋友有风险;不要信他人,他人爱善变”,但他还是信了苍穹,还是听了陈浔从前的话,换个地方生活,还是受了慆濛的好意。

  朝浥话没说几句,被迫迎着杳无人迹的曙色,顶着浓重的乌青眼圈,裹着厚重大氅,随慆濛去剑台练剑,心情并不如慆濛美好。

  慆濛挑了件轻质短剑递给朝浥,说道:“以后日日练剑强身健体,日日深池泡澡巩固根基。你感觉冷便是你根基不稳的缘故。”

  朝浥双目无神,不想买慆濛的账,有好酒也不想买。

  剑台是温末阁北边围起来的一块平坦空地,左边狭窄小道通向山阴,右边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慆濛等朝浥四处乱飘的眼神安稳了,才开始摆开剑法动作,他一行,朝浥一动。

  “手抬起来,后背挺直。”,慆濛不手软地“啪”一声用剑面抽在朝浥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红印。

  朝浥身躯一颤,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翻上了个顶天的白眼,他不想学这劳什子剑法,只想等大仇得报,苟活几年,死了便罢。

  先给个糖枣,再打个巴掌,朝浥不知道这傻神使在演给谁看。

  “苍穹答应我的事如何了?”,朝浥双腿张开,马步立于石地,右手执平剑,左手斜竖于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剑的方向,大脑似乎放空,褪去整夜的烦躁和颓丧,毫不费力地抓住了漂浮于空中的稻草,拉着它游上神思清明的岸。

  “不知,你该去问师父。”,慆濛沉声说,他确实不知道苍穹允诺了朝浥什么,“专心。”

  朝浥垂眸轻笑,原先那一点火气被慆濛的清冷扫了个干净,抬头看向剑台外无边天际,明明有山头点缀,他只看到无尽空虚,在朝阳下托着似有若无的新生。

  “专心。”,慆濛这次没有用冰冷的剑面抽打,而用手向上扶起朝浥略微下摆的手臂,握住的部分是粗布粗糙,触手冰冷,看向朝浥的眼神里多了些怅惘。

  被命运捉弄的人,命数里的一二都须徐徐告之。

  慆濛在说了第十遍“专心”时,终于放过了朝浥。

  朝浥太浮躁了,好像有钩子随时能将他的精神勾走,注意力集中时,视线聚焦于短剑,端着的手和弯曲的膝微微颤抖,刺出的剑风能扫过慆濛的衣袖。注意力分散时,他总是看向剑外的重峦叠嶂,也仔细观察剑刃锋利,手脚平稳但眼神无光,死气沉沉。

  慆濛隔了几步看着趴在崖边往下张望的朝浥许久,隐在太阳光芒下的眉眼尽染冷意,原来朝浥不止心性在三岔路口撕扯,生死之念绕成的藤曼也无时无刻不在吸取他的性命。

  剑台空地并无太多遮挡,晒得朝浥汗水连连,地上都砸出几个水印。

  “热气散了些吧?”,慆濛走上前打断了朝浥乱糟糟的思绪,“走吧,去深池泡泡澡,世间的澡池比不上深池的一半。”

  朝浥睨了慆濛一眼,难得被引着说了话,挑眉问道:“你知道我们那儿的澡池什么样子嘛?”

  “知道啊,我下山过很多次的,那儿的澡池太小,水还会变冷。”,慆濛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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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云山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