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古代言情>却将万字平戎策>第95章 腹疑还复疑

  天日放晴, 碧空如洗,清居殿外的丹桂落了蕊,宛若铺了满地彤云。

  宫娥们正持帚扫洒, 视线里冷不丁撞见一道绯色身影, 纷纷埋头避让。

  皇城司指挥使欧阳瑜疾步走来, 候在殿外的内侍官见状忙入内通传, 不消半会儿,覃涪便迎了出来,揖礼道:“欧阳大人。”

  欧阳瑜拱手道:“央烦覃大人通禀, 我有急事求见陛下。”

  覃涪道:“前几日下了雨, 天气骤然转凉, 致使陛下的头疼病又犯了,贵妃娘娘正在为陛下按摩纾解, 大人稍等片刻。”

  欧阳瑜只得依言默侯,约莫一盏茶后, 他被召传入内,争辉夺目的寝殿之中燃了一味安神的冷香, 甫一入内,那幽幽香气就扑了脸来,煞是好闻。

  师贵妃正坐在矮几前调香,昭元帝一壁里吃着热茶一壁看向欧阳瑜:“何事?”

  欧阳瑜不露声色地瞧了瞧师贵妃, 应道:“回陛下, 是江南的事。”

  他话说得广, 旁人猜不透其中之意, 昭元帝却听明白了, 当即对师贵妃道:“方才辛苦爱妃了, 爱妃且先回宫歇息, 朕晚会儿来看你。”

  师贵妃颔首施礼,继而起身离去,覃涪当即屏退了侍立在殿内的一众宫娥及内侍官,待四下空寂后,欧阳瑜方才开口:“陛下,臣派往扬州的禁卫久未归京,臣又使人多方查探,方知他们遇了害。”

  昭元帝轻掀眼帘,问道:“何人所为?”

  欧阳瑜忐忑地道:“微臣、微臣尚未查明。”

  昭元帝又问:“柳杨氏的接生婆呢,现在何处?”

  欧阳瑜道:“不知所踪。”

  昭元帝怒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一名老妇都看不住,还教人劫杀了去,堂堂皇城司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欧阳瑜当即跪地叩首:“微臣罪该万死!”

  昭元帝手握茶盏,忍了又忍,终是没将它泼在欧阳瑜的身上。

  “继续找,”他说,“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连同杀害禁军的幕后之人也一并绳之以法。另外——你再派人秘密前往扬州,查一查杨氏产下双胎之前,柳笏曾和谁接触过。”

  欧阳瑜道:“微臣领旨。”

  待他离去后,覃涪谨慎地道:“陛下既然有所怀疑,何不寻个由头问一问柳相?若他真是先太子,与陛下便是亲叔侄,叔侄相认,皆大欢喜。”

  昭元帝道:“他在朕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提过此事,甚至连自身武学也刻意隐藏着……若真想与朕相认早就该认了,只怕他是另有所图。”

  “柳相和先帝并无半分相似之处,与先皇后亦不挂相,那枚玉兴许只是个巧合。”覃涪又道,“柳家世代忠良,断不会生异心。”

  “世代忠良……”昭元帝笑了笑,道,“他们忠的可不是朕。”

  静默须臾,覃涪忐忑地开口:“微臣有一劣计,不知当言不当言。”

  昭元帝道:“但说无妨。”

  覃涪道:“既然陛下拿不定主意,不如给柳相冠个罪名,只要把他送进皇城司大牢,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荒唐!”昭元帝厉声斥道,“砚书好歹是一国丞相,岂能说下狱便下狱?如此行径,朕与昏君有何区别!”

  覃涪忙请罪道:“微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昭元帝兀自摁揉着太阳穴,良久方才出声,语调尽显倦怠:“朕记得泽儿腰间有一片状若梅花的胎记,若砚书亦有,或许就能验证那枚玉佩是否是巧合了。”

  微顿半晌,复又叮嘱覃涪,“柳相此刻应该还在都堂,你命御膳房备几样他爱吃的小菜,再去都堂传朕口谕,让他来此陪朕用午膳。”

  “微臣领旨。”覃涪搽掉额头的汗,毕恭毕敬退出了清居殿,转身之际见赵律白自鹅卵石小径走将过来,覃涪即刻迎了上去,笑说道,“下官问王爷安。”

  “覃大人无需多礼,”赵律白问道,“陛下可是在清居殿?”

  覃涪道:“陛下今日头疼病犯了,又因杂事烦忧,方才已歇了去。”

  赵律白不禁好奇:“什么杂事?”

  覃涪道:“左不过是鸿胪寺那些大人对殿下您的婚事考虑得不够周全,方才让陛下生忧。”

  赵律白水波不兴地将手中的金丝楠木锦盒递交给覃涪:“既如此,我就不叨扰陛下了,还请覃大人将此物点燃,或可缓解陛下的头痛症。”

  锦盒里所盛之物名唤“菩提香”,是太医局的医馆佐以药材精心研制而成,初时并不好闻,赵律白便命人往里面加了一味足以压制药物涩气、但不影响药效的菩提花,这才有了一点香源。昭元帝自患有头痛症伊始便是燃此香安神定心、祛躁解疲。

  覃涪道:“王爷的孝心,陛下都记在心里的。”

  赵律白无奈一笑:“下月完婚后我就要启程前往封地了,趁现在还能尽孝膝前,能为陛下做点什么便是什么。”

  覃涪微一颔首,没再多言。

  正午,清居殿。

  覃涪斟一杯清酒呈与柳柒,昭元帝笑说道:“此乃去岁的陈酿,砚书可尝尝味道。”

  柳柒没料想皇帝今日会召他来用膳,因着未服药,便是闻一闻酒香就足以勾动蛊虫,更别提饮了去。

  他正想着要如何推辞,却听昭元帝又道,“朕近来忙着操持珩儿的婚事,多亏有你和晚章替朕分担政务,朕方能喘口气。”

  柳柒恭声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昭元帝笑道:“砚书与朕虽是君臣,但朕一直拿你当小辈疼惜,你若是朕的孩子,朕或许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柳柒道:“臣不敢僭越。”

  昭元帝夹一片虾糕入口,细嚼了咽下:“砚书今年二十又七,可曾想过成家立室?”

  柳柒隐约猜出了今日这餐饭的用意,遂应道:“臣曾托人寻过亲,但臣的性子着实无趣,鲜少有姑娘看得上臣,屡屡说媒,屡屡碰壁。”

  “是你看不上人家吧?”昭元帝不禁失笑,“扬州柒郎的名声冠绝汴京,是无数侯门贵女求而不得的两人,岂会有姑娘拒绝了你?”

  柳柒也笑道:“陛下又在拿臣寻开心了。”

  他既已婉言相拒,昭元帝也不便强求:“婚姻非同儿戏,确实应当斟酌。朕今日召你来此并不是为了说媒,你且当是家宴闲谈,勿要较真儿。”

  柳柒应了声是,而后吃进一块时鲜儿的桂花蜜藕。

  不多时,一名宫娥跪坐在柳柒身侧的席毡上,替他往杯中续满了酒。

  这宫娥生得极俊美,鬓发间依稀有一股子凛冽的梅香,举手投足都带着温婉的气质与风姿。

  他没有拿正眼去瞧,但是眸光却微微变化了一瞬。

  宫娥将杯盏递与柳柒,柔柔地唤了一声“柳相。”

  酒香四溢,与胎儿争食阳气的蛊虫大有苏醒的征兆。

  柳柒接过那杯酒,但没有饮下。

  “这丫头也是扬州人,今春刚入了宫,且识些字,处事亦机敏。”昭元帝问道,“砚书觉得她如何?”

  柳柒道:“甚好。”

  昭元帝慈祥一笑:“既如此,那就让她去你府上伺候。”

  柳柒倏然抬眸:“陛下,臣府上的侍女已足够多了,便不——”

  “砚书既说她好,就将她收了去罢。”昭元帝打断了他的话,“入府后如何处置,但凭你决定。”

  柳柒心知肚明,这宫娥他今日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只能领旨谢了恩。

  用过午膳,他决定返回都堂困个中觉,见云时卿正埋头替他处理案台上的文书与折子,便走近了在他身旁坐定。

  “陛下对你说了什么?”云时卿头也不抬地问道。

  柳柒疏懒地倚在桌沿,半支着额头应话:“催促我成家立室。”

  笔毫微顿,云时卿侧眸瞧来,笑道:“柒郎要纳妾么?”

  柳柒知道他肚子里的肠子拐了多少弯儿,于是开门见山地道:“陛下方才用膳时特意寻了个貌美的宫娥伺候我,又将那宫娥许入我府上,圣意难违,我只能收了她。”

  云时卿点了点头:“哦。”

  柳柒不想再提此事,轻声说道:“我有些乏了。”

  云时卿当即放下手头的活计,将肩膀借与他依靠:“你收了那宫娥,打算如何处置?”

  柳柒合上眼,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她是陛下的人,我不便把她驱遣出府,暂且留着便是。”

  云时卿想到那枚玉佩,心知昭元帝恐怕已经开始怀疑柳柒的身份了,派这么个貌美的宫女来府上,多半是想借美□□探。

  思及此,不禁失笑。

  柳柒困意难当,被他这声笑惊散了一半,当即不悦:“你笑什么?”

  云时卿把人搂住,温声哄道:“柒郎的床只能由我来爬,旁人若有这个念头,你万万要拒了去。”

  柳柒骂了声“有病”,便没搭理他了。

  淮南王婚事将近,交到丞相手里的政务也愈来愈多,他二人每日回府皆是暮色时分。

  因胎儿长大之故,柳柒的身体渐感疲劳,蛊虫也越发地活跃。傍晚回到府上,他沐浴更衣后便打算就此入睡,柳逢从旁提醒道:“先生今日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公子爱吃的小菜,这会儿正在角厅等您用膳呢。”

  柳柒这才想起师父还在府中,忙裹了束腰往角厅行去。待入了座,司不忧将碗碟递入他手里,随口问道:“我听晚章说你们打算辞官离京,何时动身?”

  “陛下近来为王爷的婚事操持劳神,多数政务都交由徒儿来处理了,若要提辞,恐怕也得等王爷的婚事忙完后才能开口。”柳柒道,“师父也想让我离京?”

  司不忧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和你师兄离开紫薇谷的时候我就叮嘱过,自在生活便好,莫要随意卖弄自身本事,你们有谁听了我的话?”

  柳柒羞愧地垂下脑袋,他自然不敢说当初是因为意气用事才会走上这条路。

  司不忧又道,“既然已经决定辞官,就别再去想什么家国百姓,早些离开吧。”

  柳柒沉吟片刻,忽而问道:“您和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司不忧抬眸:“为何这么问?”

  “师兄催我早些离京,您也是这样的说辞,莫非我留在京中有甚不妥之处?”柳柒颦蹙着眉,“还是说——我不能留在这里?”

  司不忧古井无波地吃着菜,应道:“你二人各位其主,无论将来是谁争得了东宫印玺,另一人必成败将。你和晚章能饶过对方,焉知你们所扶持的君王会手下留情?登高必跌重,为师不想看你们走到那一天。”

  柳柒道:“我们早就走上了这条路,结局如何,心中皆有定数。”

  司不忧正待开口,恰逢管家的声音自厅门外传来:“公子,外面来了位宫娥,道是奉陛下旨意来府上伺候您的。”

  柳柒道:“先把她安置下来。”

  待管家离去后,司不忧疑惑道:“皇帝为何派人来你府上?”

  柳柒将今日之事告知于他,司不忧闻言,渐渐拧紧了眉心。少顷,他淡淡地开口:“你明日便进宫向皇帝辞官,与我一起回紫薇谷。”

  柳柒垂眸,执拗地道:“师父应该清楚徒儿的脾气,徒儿从不做无缘由之事。”

  司不忧蹙眉:“我这是为你好。”

  柳柒道:“师父若真是为了徒儿,就不应该瞒我。”

  司不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违背师命不成?”

  柳柒道:“若为无根之事,圣意亦可违。”

  司不忧怒意渐显,冷嗤一声:“圣意?你这辈子最不该听的便是圣意!”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昨晚睡得早,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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