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少女稍稍动了动身体。

  她好像是听到了, 略抬起头,黯淡无光的鬓发在脸侧垂落些许,被反缚着的双手挣扎了一下——没有成功, 绳索绑得太死,白皙肌肤反而被蹭出几道血红的印子。

  于是她很快放弃,面容显出疑惑:“……你认识我?”

  好家伙, 还真是!

  神田诗织对现状愈发迷茫, 但当务之急是先救出莎缇拉。她顾不得身体上的那股难受劲,影之手迅速探出, 卷过旁人手上捏着的火折子吞下,又以黑影的凌厉掌风带倒周围那些村民, 替自己撕出一条通行的口子。

  神田诗织来到莎缇拉身边。

  绳索太粗, 系成了死结,她干脆指尖凝聚咒力,直接从中切断。

  莎缇拉呆呆看她。

  过程中, 神田诗织动作微顿,轻轻皱眉。

  不是错觉。

  她的咒力残秽变了。

  这也是道具的副作用之一吗?

  神田诗织不太清楚, 但这里并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村民们倒在地上,痛呼此起彼伏,有的踉踉跄跄爬起来, 朝村头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人。

  神田诗织瞥一眼,说:“我们先离开。”

  ……

  两人跑出好一段距离。

  眼见没人再跟,她们才停下。

  莎缇拉被神田诗织拽着狂奔,此刻喘着气, 胸脯剧烈起伏,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神田诗织看看她, 说:“你先等一等。”

  她在莎缇拉迷茫的注视下发动术式,将影子变成一件兜帽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才长舒一口气,擦擦额角忍耐的汗珠,口吻轻松不少:

  “这下舒服多了。”

  她从落地开始就不对劲,脑壳子邦邦疼,好像有一群吃了蘑菇的小人在她脑子里蹦蹦跳跳开篝火晚会。

  直至现在根据系统提示包严实了,那股难受劲才逐渐褪去。

  她怀疑系统又出错了。

  毕竟有数据出错的前科,而且她屏蔽了痛觉,应该感受不到才对。

  她嘀嘀咕咕,觉得这游戏要不是仗着有超真实的虚拟现实技术以及超智能的AI,她早就已经千字差评并丢进垃圾桶。

  莎缇拉攥紧衣衫,犹豫片刻,抬起脸,双眸隐含期待,鼓足勇气道:

  “你会影子术式。”

  “这是我们一族独有的术式。你……你是我的族人吗?”

  莎缇拉说完了,却显得比说之前还要紧张,衣衫被拽得皱皱巴巴,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神田诗织看着莎缇拉的眼睛。

  忽然,她灵机一动,开口:“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你失散已久的族人。”

  言辞凿凿,半点不见心虚。

  她已经想过了。

  想知道秘宝下落,就要跟莎缇拉的姐姐打好关系。要跟莎缇拉的姐姐打好关系,那就得从莎缇拉身上入手。

  至于怎么和莎缇拉变熟……

  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她觉得自己真是好聪明。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她从方才就一直觉得很疑惑的。

  神田诗织仔细打量着莎缇拉。

  但很可惜,她不是五条悟,没有六眼,再怎么观察也观察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怏怏放弃,开口问道:

  “刚才那些人是想要烧死你吧?为什么不反抗?”

  神田诗织蹙眉,愈发觉得奇怪,“你的术式与咒力呢?”

  莎缇拉攥着衣襟的手猛然收紧了。

  ……

  莎缇拉说,她天生咒力庞大,从小就控制不好,术式经常暴走,总是在无意间伤人,母亲便出手封住了她的咒力与生得术式。

  后来母亲病逝,莎缇拉孤身一人生活在村子内,被人视为怪物所排挤。直至两天前,她无意撞见村长在供奉咒灵,众人却不信她的说辞,只道是怪物在蛊惑人心,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神田诗织听完了,心中萌发怜惜的同时,却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小心试探:“你……你没有姐姐吗?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有?”

  莎缇拉摇头,面露苦涩:“我们这一族的人,据我所知,只剩下我与你了。”

  神田诗织呆住。

  没、没有姐姐?

  怎么会呢!羂索在骗他们?可是,在束缚的有力约束下,羂索应该是说不出谎的才对。

  她一下被搞糊涂了,咬着指甲绞尽脑汁地想,也没想出什么门道,只好再度旁敲侧击:

  “那、那我们一族的秘宝,还在吗?”

  莎缇拉慢慢松开拽着衣领的手,那双紫绀色的眼睛很小幅度地眨了眨,定定看她。

  良久。

  莎缇拉才轻轻点头,声音很小:“……在的。”

  “母亲不想它被坏人利用,就施下结界,将它放在了我族圣地。”

  神田诗织松了口气。

  大起大落之下,她背后全是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汗。

  坏消息:事情跟羂索说的不一致。

  好消息:秘宝还在,还有救。

  -

  莎缇拉知道秘宝所在,也知晓解除结界的办法。

  神田诗织循序渐进,先获取莎缇拉的信任,再提及自己想要拿走秘宝,告知莎缇拉自己的目的。

  话语间,她隐去大结界以及未来之事,只大致说了下自己要将秘宝拿来做什么。

  幸而族内本就有族人借用秘宝的前例,莎缇拉为人又单纯善良,见神田诗织表情真诚不似作伪,便让其定下“不会拿来做坏事”的束缚。

  束缚立下,莎缇拉答应带她去圣地所在。

  圣地远离平安京,两人一路北上,期间,神田诗织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两面宿傩的传闻。

  诅咒之王好像很有名,大一点的镇子上随处可见津津乐道的八卦群众。

  一人道:“我听说,前段时日安倍氏集结精锐,同贺茂氏联手,去讨伐那诅咒之王。”

  另一人斟酒叹息道:“也败了。早前幸存下来的阴阳师大人说过,两面宿傩掌握着不施结界的非封闭性领域。若不想办法解决这点,怕是很难顺利讨伐。”

  那人咋舌:“真有这样的领域?”

  另一人啜口酒,笃定:“既是安倍氏与贺茂氏的阴阳师大人那么说,那便铁定不会有错。”

  神田诗织悄悄竖起耳朵,坐在旁侧偷听。

  桌上摆了壶酒,传言是这镇里酿得最好的。她心神集中在隔壁的八卦上,不走心地举杯抿一口,顿时辣得呸呸直吐舌头。

  好难喝。

  又涩又酸,习惯喝甜甜低浓度果酒的玩家根本喝不惯。

  她呛得眼里含了包泪,再抬头一看,莎缇拉也没好到哪儿去,一张俏丽脸蛋憋成了西红柿,好险没吐。

  神田诗织怏怏把酒壶推远。

  出了店,她还在想方才听到的消息。莎缇拉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关切:“你怎么了?”

  神田诗织这才回神,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诅咒之王还挺强的。”

  内心却想,既然两面宿傩还活跃着,那天元大结界应该也还没有张开。

  比起考虑如何解开天元大结界,明显从根源一刀咔嚓更为有效。

  寻常游戏玩到这里,一般会多出一个找到天元把人噶了的选项。

  但这个游戏却不行。

  天元有不死术式,她就算把天元捅个透心凉心飞扬,天元也不会死,只不过是进化成更高阶的非人存在——但千年后的天元能以结界术勉强维持理智,不代表千年前的天元同样也能做到。

  毕竟有千年的时间代差,就算再怎么摸鱼,结界术上的实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她把天元噶了,谁来封印两面宿傩?

  说到底,天元不去封印诅咒之王的话,两面宿傩能活多久也是个未知数。虽然教科书上说他是人类,寿命按理来说不会很长,但那明显已经变异得不能再变异的长相,哪怕突然告诉她两面宿傩的设定其实是个外星人,她也会吐槽一句制作组脑子被僵尸啃了,再毫不犹豫地相信。

  既然人都变异了,说不定寿命也变异了呢?

  这段时间她听了诅咒之王的传闻,也不是没打谈过天元的消息,得到的却都是模糊不清的地点。

  再一归集,近些时日里,天元传教的脚步大多遍布在南边,可她们的目的地却是北上。

  时间紧凑,权衡利弊之下,神田诗织选择暂时将这个方案搁置。

  镇子上热闹非凡。

  莎缇拉大部分时间都在偏居一隅的村庄长大,没怎么来过大城镇,见此刻人多,不免捏紧了神田诗织的袖子,好奇观察着周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神田诗织安慰地拍拍莎缇拉的手。

  ……

  莎缇拉生病了。

  风寒,病得严重。她人本就瘦弱,这段时间虽被神田诗织养得脸色红润了点,但到底一时半会起不到很大作用,一下就烧得厉害。

  于是两人只好先停下歇息。

  神田诗织拿劫富济贫得到的钱,换了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

  幸好这镇上还有医师,那医师又恰好是个反转术式的高手,给莎缇拉看了病开了药,正要走,被神田诗织拉住,说想要让他提点两句反转术式。

  医师看她一眼,神色古怪:“我不收来路不明的徒弟。”

  神田诗织觉得很冤枉:“我哪里来路不明?”

  医师道:“你遮着面目,又是这副打扮,还有着诅咒气息,怎么不是来路不明?”

  神田诗织痛心疾首:“你怎么能以貌取人! ”

  “……”医师忍了忍,没忍住,“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我取什么貌了?”

  她哑然。

  但死缠烂打是每个玩家应有的良好品德。

  医师被她缠得烦了,打又打不过她,只好木着张脸,不情不愿地提点了她几句。

  别说,比硝子教的要更简洁易懂。

  卡住的节点听医师这么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反转术式进展顺利,她又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女孩。

  按着医师给的药方喂药,莎缇拉的高烧逐渐退了点。

  但还是有些发热,人也不太舒服的模样。躺在床上,脸蛋发烫,鼻子通红,嘴唇也干巴巴的,起着结块的唇皮。

  神田诗织给她喂了点水,又小心扶着她躺下。莎缇拉好像还是烧得迷糊,眼神茫茫然,张着嘴巴浅浅呼吸,眉头皱得很紧,表情非常不安。

  神田诗织不免想起自己生病时候的景象。

  和这很相似,但不同的是,妈妈会握着她的手,捂得出汗了再换另一只。

  当然,这对病情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妈妈只是想给当时无依无靠的小诗织一点安全感。

  她坐在床边看着莎缇拉。

  想了想,拉过莎缇拉紧攥着被褥的手,自己握住,声音也轻轻的:“要听故事吗?”

  莎缇拉慢慢转过一点脸。

  小小声:“……嗯。”

  要说什么睡前故事呢?

  神田诗织略微思忖,还是讲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银河铁道夜。

  屋外在淅淅沥沥的下雨。

  雨珠砸在屋檐上,发出很细很轻的沙沙声。神田诗织的嗓音干净又轻柔,莎缇拉睁着眼,看她映着暖烛的侧颜,影影绰绰,剪影朦胧,忍不住眨了下紫绀色的眼瞳。

  莎缇拉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悄悄抿了抿唇。

  ……

  莎缇拉烧退后,身体还是有些虚,得再修养两三天。

  屋子里呆得沉闷,神田诗织便带她出去透透气。

  逛了一会,莎缇拉有点累了,神田诗织就放她在一旁坐着休息,自己去排队买街上的吃食。

  戴着兜帽的背影势如破竹地冲进了人堆里。

  莎缇拉盯着看了片刻,身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她扭头,发现是有人不小心绊了一跤,篮子里的东西也咕噜噜洒落一地,几颗青果子正巧滚到了她脚边。

  那人样貌清俊,身形偏瘦,慌慌张张地低头四处去捡,却捡一个掉一个,显得更加手忙脚乱。

  莎缇拉见状急忙弯腰,将果子一一捡起,递到男人手上,又帮着去拾其他散落的物什。

  那男人好不容易将杂物收进篮子,腼腆地道了谢,抬头,看见莎缇拉头上的发饰,一愣,眼里登时流露出惊羡。

  他夸:“好精美的发饰。是在这买的吗?我想给我女儿也买一个。”

  莎缇拉摸摸发饰,脸蛋微红,摇头:“不是的。是我……”

  她忽然卡壳,扭头看向大排长龙的人堆,沉默两秒,说,“是我姐姐给我的。只有两个,她一个我一个,没再多的了。不好意思,没能帮到你。”

  莎缇拉记得,神田诗织还说过,这发饰叫什么、什么小兔啃萝卜,有很神奇的瞬移效果,干完坏事后拿来跑路最好不过。

  当然,莎缇拉强烈纠正了“干坏事”的说法。

  男人跟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生得高,看得也比莎缇拉远,一下就捕捉到了那个神神秘秘的兜帽人。

  鬼鬼祟祟,混在一群妇人间,正展开着最后一屉椿饼的争夺赛。你挥我的脸,我踹你的脚,没点正经影子。

  “那是你的姐姐?”

  莎缇拉想了想,很肯定地点头。

  “是的。”她说,“既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姐姐。”

  “这样啊。”男人收回视线,低声,“可惜,从她身上我感觉不到多少魅力。”

  他声音太轻,低低的,自言自语似的。莎缇拉一时没听清,脸露歉意:“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能请你再说一遍吗?”

  男人看看她,慢悠悠地露出个笑。

  那张好看的脸无害又俊雅,笑起来十分友善。

  他亲切地把篮子里的青果取出来,硬是塞到少女掌心,说是要感谢她帮忙捡东西。莎缇拉再三推拒,对方却很坚持,便只好红着脸收下。

  眼见少女收了青果,那男人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可没走出多远,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抬手,指尖咒力萦绕,散发着幽沉蓝光。

  “银发紫眼,看来消息没错。”

  暗蓝光芒渐渐在指尖湮灭,男人背对着墙,姿态懒散地倚靠着。一边沉吟,一边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

  一道长长的、横贯额头的缝合线,拓印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显得无比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