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难的交易,大概就是跟死人的交易了。

  他已经死了,人世间再多的美好和享受皆不再属于他。人们站在彼岸的这边,他站在彼岸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名为死亡的鸿沟,他与人世间的种种牵绊挂碍都从此被一刀两断。

  再不能回头。

  所以说,太宰治已经死了。

  他又能想要什么呢?

  月下未来想象不到,他只能通过自己仅有的情报来进行推测。

  “你想见见谁吗?”月下任由自己的思绪漂浮着,“织田作之助?”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杯中,因此没能注意到太宰治的神色有一瞬间堪称瑟缩,“或者中原中也?”

  太宰治动了动。

  月下未来看向他。

  “那个黑漆漆的小矮子……”太宰治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小声嘟囔,“不了。”他说,“我不需要这个。”

  月下点点头。

  太宰治挺直脊背坐着,整个人被包裹在漆黑的牢笼里,酒吧里灯光昏暗,月下未来只能看到他堪称温柔的触摸着书页,目光却漆黑而空洞。

  死亡也没能让他变的更坦率些。

  月下未来还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已经知道了太宰治不想要什么。

  ——他不想见织田作之助。

  人一旦有了弱点,不管是多强大的人都会变的好拿捏起来,按理来说月下未来现在应该乘胜追击,跟太宰治谈谈织田作之助什么的,或者威胁他不说实话就送织田进来见他……但月下不太想这么做。

  太宰治不是他的敌人。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书为什么放在中原先生那边了?”

  “这也是交换选项吗?”太宰治语气淡漠。

  “不是。”月下摇头,“只是闲聊,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需要我感谢你的宽容吗?”

  “不用。”

  “中也是我组织最强的干部,他早晚能成为日本最年轻的超越者。”太宰治轻轻摇晃了一下杯子,“我把书给他保管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把书给织田先生了。

  但这个大概不能说。

  于是月下未来问:“那为什么不把书的事告诉给中原先生呢?”

  “没必要。”太宰治把玻璃杯的边沿轻轻贴近嘴唇,冰块碰撞玻璃发出了一点清脆的声音,“他不知道反而更好。”

  “更好?”

  “更好。”

  是说中原先生不擅长保密吗?

  月下未来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信任吧,信任对方就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能好好保存自己拜托的东西。

  他还在思考太宰治可能会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他能给这个港口黑手党的前任首领提供什么呢……

  娱乐?他看上去不需要。

  感情?他看上去不想要。

  月下侧过头注视他,太宰治全身都笼罩在黑暗里,金色的灯光距离他的指尖只有一线,杯子中的冰块折射出剔透的光,但好像永远都照不亮他身上笼罩的沉郁。

  他想起太宰治的死因。

  月下收回视线,敲敲吧台,想象着这里有一杯褐色的冰饮,哦,出现了。

  甜蜜的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又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

  梦里的味觉是正常的。

  他克制的把杯子放下:“我……”

  “天人五衰的成员一共有五位。”

  月下未来:“唉?”

  太宰治单手撑着脸颊,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指尖下滑,他盯着那几个黑色的铅字,“神威,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西格玛,还有布拉姆·斯托克。”不知为何他没再提什么交换条件,而是坦诚的公布了情报。

  月下未来也只能暂时按捺下自己的疑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费佳,果戈里,和西格玛我见过了。神威和布拉姆·斯托克是谁?”

  “布拉姆是个吸血鬼。”

  吸血鬼?什么跟什么?是异能力吗?

  太宰治脸上露出了一种神秘的微笑,“而神威……你应该见过他才对。”

  神威……是代号?

  月下未来蹙眉。

  应该见过?他如果见过这种可疑人士不可能没有印象才对,他……

  “你想想看,在这场风波中,谁获益最大?”太宰治轻声说。

  月下未来一愣,慢慢睁大眼睛,“福地樱痴?!”

  太宰治发出了愉快的笑声,“代号神威。”

  那个男人装的可真好啊,他用自己几十年的信誉来为自己背书,谁都没怀疑过那个男人。

  “他、他为什么……”

  “说是想要消灭战争。”太宰治说,“想要消灭战争,所以要先消灭国家和军队。”

  “这是什么见鬼的——”

  “但他可快成功了。”太宰治笑,“你知道有个异能道具叫『大指令』吗?”他不等月下未来回答,直接解释道,“简单来说,是可以‘让部下完全按照命令所行动的通信机械’,是能强制支配部下精神的、危险的异能兵器。*”

  “什……”

  “它作为被封印的三大灾害之一,从战争中诞生,从战争中被封印。”太宰治看向这边,“‘人类军’诞生了吗?”他顿了一下,“哦,诞生了啊。”

  太宰治轻笑,“那就很简单了啊,大指令可以操纵所有的部下,而他的部下人类军,至少在名义上统括了地球上所有的军队,没人能想到他能利用这一点来操纵全世界吧,但福地樱痴的异能力名为[镜狮子]。”他意味深长的说,“能让手中武器增幅百倍——你懂这个意思吧?”

  月下未来呆呆的看着他。

  太宰治:“现在世界的敌人是谁?吸血鬼吗?”

  “……是五条悟。”

  太宰治诧异一瞬,笑出声了。

  月下未来:……你们关系这么差吗?

  太宰治漫不经心的转动酒杯:“那事情就很清楚了,他先用书制造一个全世界的敌人……五条悟、噗。”

  “然后作为英雄组建人类军,拿到大指令。”

  “最后——征服世界。”

  他露出厌倦的表情,“全世界的军队都是他的了,那不管是解散军队还是解散国家,也不过是他一声令下的区别……啧啧,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冰块相互碰撞,空气再次陷入寂静,月下未来用了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个消息,不,并不是难以接受福地樱痴的阴谋。

  他可以冷静的看待任何狡诈的敌人,毕竟毒蛇就是毒蛇。

  他只是难以接受——五条悟被以这种恶毒的方式利用了。

  蓬勃的怒火无可控制的从心脏中生长出来。

  福地樱痴他怎么敢!

  他是笃定五条悟一定不会站在人类对立面——是这样吗?!

  月下未来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他还没有拿到大指令,他有可能会用书吗?”

  “不太可能。”太宰说,“你当他手里的书一共有几页?”

  “几页?”

  “你不会以为他有半本吧?”太宰治嘲讽的说,“他手里的书最多只有两页。一页在我得到之前就流落在欧洲,一页被我用来制作了一本假的来混淆视听。”

  月下未来点头:“那就还剩一页半。”

  “你们应该知道了吧……书的真相。”太宰治转悠着手里的杯子,从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敦君告诉你们的?还是芥川君?这个世界还没毁灭吗?”

  “你指什么?”

  “装傻?”

  “没有。”月下未来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他思考了下,觉得这事告诉太宰治也没什么问题,“我们只知道书是异能道具,书是构成了这个梦境空间的系统,书打算回溯时间拯救世界,事实上,这是第四次回溯时间了……”

  太宰治慢慢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啊,他不知道吗?

  原来这个人也有推测不出来的事。

  月下未来眨眨眼:“……放心?你只跳了一次。”

  太宰治:“……”

  月下未来:……其他人是不是没告诉他,这里是系统内部啊。

  太宰治彻底转过身来,月下未来注意到他只有左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这位港黑首领难得对他露出了亲切的眼神,“能跟我讲讲吗?系统?回溯时间?书?”他拉长声音,“我很感兴趣——”

  月下未来眨了眨眼,不着痕迹的往后仰了下身体。

  他尽可能简短的解释了下书和系统的关系,然后解释了下自己的任务——回溯时间拯救世界。

  “你是说……我是书的第一任宿主,书即世界,书产生了自我意识,还想要自救?”太宰治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本《宿主故事》,面无表情的说,“而时间已经回溯了四回……还失败了?”

  见鬼了,他可没在主世界的自己身上继承到这种记忆。

  月下未来点头,很天真的问,“不对吗?”

  “怎么说呢……”太宰治说,“虽然结论对了……但不得不说,你们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

  太宰治好像思考了什么,微弱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突然敲敲桌子,“那系统在吗?回答我一个问题?”

  莹蓝的小球安静的从空气中出现。

  太宰治用空洞的目光凝视它,“在这里说的话,会影响到外界吗?”

  系统公事公办: “不会,这里是基于月下未来为坐标建立在梦境夹缝的空间,归根到底只是梦,不是真实存在的,梦里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现实。”它好像知道太宰治要说什么,补了一句,“而且月下未来是我的宿主,是特殊的。”

  “啊这样。”太宰治点头,“的确呢,如果你真的是书的产物,那这位月下先生,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大概的确不要紧吧。”

  月下未来迷茫的看着他俩。

  系统什么时候默认了他和五条悟的推测?上次不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吗?

  太宰治敲敲桌子,又把身体拉回去坐好,“月下君是吧,听好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他语气轻快,“是这个世界超过三个人知道了就会毁灭的大秘密。”

  月下未来:?

  “『书』是接近于这个世界根源的存在。在那之中,有着无数的可能性世界,会根据一切选择与条件变化而衍生出的可能性都折叠包含在里面。在将什么写在书里实现的一瞬间,内容所对应的可能性世界就会被‘召唤’出来替换现实。”太宰治平静的说,“然后,那个可能性剩余的部分,就会被废除。*”

  “你懂了吗?这个世界,就是可能性世界。”

  “可能性世界是非常不稳定的,虽然在物理质量上跟主世界拥有同等强度,但在概念层面上,不论是使用书、消除书、甚至只要有三人以上同时知道了书的真相,世界被毁灭的可能性就会提高。”

  “说书跟世界紧密关联没错,但,说书即世界……”太宰治又笑了一声。

  月下未来来不及羞耻,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出乎意料,难以置信……倒也有这个成分,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敦和芥川好像隐瞒了什么,是隐瞒了这个吗?

  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转悠什么。

  该做的事还是一样的,但他竟然从不知道这个世界如此危险。

  危险在哪?

  在于就算他变强了,就算悟是世界最强,依旧有不知何时会跟这个世界一起死去的风险。

  不可控,不知情,仅仅是因为世界本身……如此脆弱。

  空气安静下来,太宰治举起杯子喝酒。

  刚刚那种轻快的假象从他身上飞快的褪去了,那本宿主故事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椅子上,他表现的像是既不关心月下未来的反应、也不在意刚刚对话的影响,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所以说,敦和芥川没有背叛你。”月下未来突然说。

  太宰治奇怪的看着他。

  月下未来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他们从没说过这些,他们遵守了和你的约定。”他轻声说,“他们没有背叛你。”

  太宰治的表情隐藏在黑暗里,他好像是笑了下,月下未来看不太清。

  太宰问他:“敦君是不是给你说了奇怪的话?”

  不算奇怪吧。

  太宰治声音轻快,“我想到了交换条件。”他根本不等拒绝,“条件就是,我要求你拒绝敦的请求。”

  “……”

  青年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这让太宰治短暂的笑了一下。

  月下未来为难:“你知道了?”

  “那孩子无非就是想救我吧。”太宰治叹了口气,他像是在注视遥远的过去,“如果你打算回溯时间的话……他可能还告诉你,要在6月3日那天下午去港黑大楼的天台?对吗?”

  全中。

  月下未来没什么可说的。

  “不要救我。”太宰治轻声,却坚定,“别多管闲事。”

  月下:“……因为书的真相不能有三个人知道吗?”

  太宰治又笑,月下未来知道当然不是这样。对太宰治这样的聪明人来说,想要活下来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这个港黑首领会死,只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活了。

  那太宰治又是为什么想死?

  月下未来这样问,太宰治却反问他,“那你呢?你觉得人活着、是有价值的吗?”

  “……当然。”

  “但你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太宰治的声音清冷又古怪,好像隔着一万年的距离在俯视他,他了然的说,好像这就是真理,“你只是觉得某些人、或者某个人活着是有价值的。”

  月下未来感觉自己仿佛被这样的视线刺穿。

  无可辩驳。

  太宰治没在笑了,他用一种漆黑无光的目光看着月下未来。

  “你想要拯救世界?”

  他语气平静,但听起来却仿佛在嘲讽,月下未来有些不安的动了动。

  “了不起。”太宰治说,“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个世界只是个脆弱的可能性世界,甚至不需要搞到今天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步,只要有世界外的人写下召唤命令,书就会自动改写这个世界本身并将其废除。*”

  他说:“你怎么看?怎么说?这样脆弱的世界真的有拯救的意义吗?就算成功回溯时间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依旧脆弱,甚至只要有三个人知道书的真相就会毁灭。”

  两人隔着模糊的灯光相互对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对视,月下未来发现太宰治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讽刺他不自量力,他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放弃,相反,黑衣男人的神色中满是怜悯,他空洞而冷漠,却对同样试图以一己之力撼动世界的月下未来露出怜悯的目光。

  而月下未来并不真的是个不自量力的狂妄之徒,他只是……只是……

  无可选择。

  太宰治近乎温柔的诘问他:

  “你想要保护谁?”

  “你想要拯救谁?”

  “你希望为谁而改变这个绝望的世界,希望谁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他念出那个名字,“五条悟吗?”

  月下未来说不出话。

  “太可笑了,你真的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试图将一枚鸡蛋修复如初,但它依旧是如此脆弱。”太宰治用一种低哑的声音说,“我说了,别多管闲事,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想想你的鸡蛋,你要保护它不是吗?”

  “忘掉敦君的话吧。”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活着和死去中选择了后者而已。”

  漆黑的大衣沉沉的覆盖在男人的肩膀上,他看上去很累了,绷带下面露出皮肤一角,右手苍白的指节上还能看到一些细碎的疤。月下未来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太宰治摆出了拒绝沟通的姿势。

  月下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太宰治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在潜意识忽略的不安——单单只是回溯时间,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一次试图张嘴,他偏头看向另一处黑暗,嗓子好像有砂砾在摩擦。他最后问太宰治:“既然觉得可笑,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的阻止这个世界被毁灭呢?”

  太宰治背对着他。

  “织田先生说,他想救你。”

  黑衣的男人仿佛在黑暗中凝固成一座石雕。

  月下未来垂眸,他知道该用什么作为报酬了。

  他把手塞进口袋,心念转动间,掌心中多出来一个小巧的金属制品,他稍微上前一步,把那枚U盘推向太宰治的方向。

  “这是我跟织田先生见面时的记忆……也许您有兴趣。”月下未来背对着太宰,“谢谢您的情报和警告,我会善加使用的。”

  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月下没有回头。

  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其实不能和活人见面吧?”

  月下未来没说话。

  金属被拾起的声音,冰块相互碰撞的声音。

  他走上楼梯,将那个漆黑的身影留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