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 菅原久幸子在骄阳似火的一日回到了日本。

  由于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目暮绿也没提前得到消息。菅原美波更是一无所知。

  在这半个月,她过着再日常不过的生活, 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和爸爸妈妈一起在冲绳的时候。

  绿子阿姨的丈夫目暮十三早出晚归,但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丈夫。他认同绿子阿姨对家里做的贡献, 对她怀着感激, 会尽可能地帮着打理家务、照顾内外事务。

  哪怕菅原美波在场,他也会对妻子撒娇,夫妇俩感情很好。菅原美波觉得他也会成为一个好的父亲,绿子阿姨同样会成为好的母亲。

  但想到这件事的那天夜晚, 她又哭了。

  绿子阿姨和十三叔叔对她都很好, 完全将她当成家族的一员。

  三人一起逛公园, 去游乐场,看电影……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可她还是想要回到再也不可能回去的从前, 爸爸、妈妈还有她,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如今, 距爸爸去世已经快要一年,妈妈不在她身边, 还联系不上。

  她的心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没法填满的空洞。不可能了, 必须继续生活才行。她不断对自己说。

  然后流泪, 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完。之后再忘记, 还是小孩的心性。

  开学的前一天,结束了乐团的训练后, 菅原美波和来接她的目暮绿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像是从前和妈妈一起出门一样。

  回来后, 目暮绿将车开到公寓楼下,远远望见前面的栏杆处坐着一个人。

  “久幸子!”她轻声唤道。

  菅原美波坐在后座,一下忘了还系着安全带,要坐起身往前面的窗户看。她直接被安全带勒着,跌回了座椅里,脑袋撞到了后座。

  “这么激动。”目暮绿笑道:“我马上停车。”

  车子在路旁缓缓停下,菅原久幸子站起身,缓步靠近了车身。她裹在一身灰色的外套里,一缕发丝落在脸侧。

  在来这里的出租上,她补了个妆,让脸色看上去没那么苍白和疲惫。

  不过两月,却是恍若隔世。

  她才发现这片土地表面的平静是多么不可思议。

  人们行走在街头,欢笑打闹,这样的日常给予了她力量。

  这样就好……

  车门打开,女儿跳下了车,跑了几步后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将头埋在她身上。

  冲击还是有些大,隔着黑色的棉T恤,受了伤的腰间依旧隐隐作痛。

  她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柔软得不真实。原来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算离开自己,她也能生活吧。

  “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妈妈?”菅原久幸子笑着问道:“和绿子在一起开心吗?”

  “唔嗯…….”菅原美波闷着声音,蹭着妈妈点了好几下头。

  妈妈身上的气味令人熟悉而安心,但两个月不见,也有些陌生。似乎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了。

  “久幸子,”目暮绿笑道,“上来吧,我们正好做晚餐。”

  “好。”菅原久幸子拉开女儿。

  泪水在衣服上浸出泪痕,即刻被太阳烤干了。

  “竟然哭了。”菅原久幸子捏了捏女儿的脸,看着她哄着鼻子的样子,心中既有想念,也有不舍。

  “谁让你……”菅原美波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等到了楼上,她就和妈妈说起了假期里的事,那些没能通过短信和电话说出的事。

  林间学校,旅馆打工,景点游玩……

  晚餐时她说个不停,绿子笑说“美波说了她一个月加在一起都没到的量”。

  “不说说那两个男生的事?”绿子撑着脸笑道。

  她喝了酒,已有些醉,半伏在桌上。

  “男生?”菅原久幸子没喝酒,但也跟着打趣:“我以为你只和一也君关系好呢。”

  “才没有!我和他也没有关系很好。”菅原美波叫道,脸却红了,大半是因为看到妈妈回来高兴的:“只是在一个班而且住得近而已。”

  “已经和班上的同学玩得很好,要是分开的话会很伤心吧,”菅原久幸子喃喃道。

  有些没由头的一句话,听得菅原美波有些奇怪,很快反应了过来。

  热络的气氛在这片刻淡去,好似浸泡在了冷水里。

  “妈妈,你要去哪里吗?工作?”

  她和绿子阿姨都没问工作的事。

  目暮绿是知道可能涉密,况且丈夫是警察,她很了解,若他们不主动提就不要问这一原则。

  菅原美波则是觉得妈妈很累,而且她开始觉得是工作将妈妈从她这里抢走了,她才不想知道工作的事。

  菅原久幸子本打算晚些再说,但既然被问,她干脆趁这个机会说了出来。

  “过段时间可能会被派去海外交流,”她笑道,“我是不担心美波你的适应力,不过和刚交到的朋友分别,肯定会难过。所以我想,你愿意的话可以和绿子阿姨和十三叔叔……”

  她没说下去,因为坐在桌对面的菅原美波已是满脸泪水,留在眼眶中的也遮蔽了全部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

  “抱歉,美波。”

  目暮绿已趴在桌上睡着了,菅原久幸子连忙说道,拿起一旁的纸巾,起身要给女儿擦眼泪。

  “呜——”菅原美波的声音好似卡在嗓子里:“不是!”

  悲伤来得太快,她即刻哭得好似要断气,紧咬嘴唇,垂下了头。成串的泪水淌过脸上,好似泪人儿。

  “为什么……”她哽咽道:“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为什么要我一个人……”

  “抱歉,妈妈错了。”菅原久幸子走到女儿身旁,俯身擦掉她的眼泪:“不是很快就会发生的事,我们今天先不说了。对不起啊,美波,别哭了…….”

  已牺牲了谁,还要牺牲谁,最后活下来的是谁……这些偶尔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因为距离他们要达成的目标还有那样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死亡如影随形。

  万语千言留在心中,无法言说。

  菅原久幸子只能将女儿揽到怀里,她的哭泣令自己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