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陛下要过来的时候,据说因为腰上卧病在床的英国公正在教自己的女儿用剑。

  洛琼花这一个月来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不开心,她经常问陛下的事,洛襄自然也就捡一些不重要的说,这一个月的事也多少说了点,洛琼花听了,便经常在角落喃喃自语:“都怪我……我就不该……”

  见她心情不妙,洛襄甚至允许她出门,却也没什么作用,洛琼花甚至看起来更难过,说:“我不想出门了。”

  洛襄心疼女儿,便给她找事做,洛琼花说想学剑,就也允了。

  他先耍了个剑花,然后来了一手抛剑入剑鞘,得到了女儿一脸崇拜的目光和“哇呜”的惊叹声。

  他正兀自得意,下人来报,说陛下出宫,径直往府中来了。

  他顿时吓了一跳,这次真差点把腰闪了。

  “夫人呢?夫人在哪?”他要找个主心骨。

  英国公夫人常敏很快就来了,她也听说这个消息,走到英国公洛襄面前正要说话,见女儿洛琼花一脸兴奋地歪着脑袋,便板起脸道:“你在这干嘛,快点回房间去!”

  洛琼花问:“陛下要来了么?”

  常敏赶她:“你管那么多,来人,把小姐送回房间去。”

  她担心女儿在陛下面前闯祸,便决定干脆先将她关起来,洛琼花自然无法抵抗母亲的决定,于是很快被送回了房间。

  洛琼花一走,常敏便道:“不是说陛下如今已经有了破局之法么,怎么又扯上你啦?”

  先前陛下微服私行的事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常敏意识到一件事情——当日她在萦山山脚碰到的清雅如风的女郎,应该就是陛下。

  她忙对洛襄说了这件事,同时一阵后怕:“若我当时是为王家那位郎君说话,那我岂不是要被陛下记恨?”

  洛襄便安慰她:“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心里却想,大家害怕陛下出行,除了担忧对方的安全之外,也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

  陛下作为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如今却也不过只是个十四岁的女郎,她仪仗出行,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所有人都会尊敬她避让她,可她微服私行,万一不知道她的身份,得罪

  她了怎么办?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是最容易闹矛盾的。

  常敏仍是忧心:“我听说王家那个少年,后来被知道得罪的是陛下之后,很快被夺去官身,发配到苦寒之地去了。”

  洛襄沉默片刻,道:“是他立身不正,廷尉所查他,查出许多欺压良民的记录来,陛下至今也没有提到他。”

  常敏叹道:“是,陛下是好脾气的……”可是,多的是会看人下菜碟的人。

  最重要的事,没有人可以确信自己出门在外的时候,不犯任何错误,也没有人对自己家的孩子那么有信心。

  常敏就觉得,若是洛琼花碰到的陛下,就很有可能得罪对方。

  常敏心中虽觉得陛下微服私行并不可取,但后面朝堂上的阵仗也把她吓了一跳,她又转而有些同情陛下,同时也在想,陛下会有什么应对。

  “或许会闹脾气。”洛襄曾这么说,“比如停几天的早朝之类的,但终究还是要道歉的吧。”

  常敏担忧道:“会不会来找你啊。”

  洛襄道:“不至于,本来就在谏出宫的事,我又不能进宫,难道陛下要在这风口浪尖出宫啊?”

  算得上是一语成谶。

  洛襄叹气:“是啊,大约是因为有了破局之法,所以才敢出宫了吧。”

  洛襄是个武夫,一听到麒麟阁这提议,心中也忍不住掀起波澜,在战场上拼杀,为得不也是个名与利么,若是能进这麒麟阁,就算自己去了,世人也高看他的后代一筹。

  因着这麒麟阁的引子,范谊这几日还写赋探讨什么才是能臣,如此引起一阵潮流来。

  想着这些,洛襄连忙先用土灰将脸抹黄了,又将发髻松了一松,躺到床上,问:“夫人,你看我如何?”

  常敏捂脸:“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因为刚才使了剑出了汗,就算抹了土灰,仍能看出一副血气充盈的模样,更别说眼神炯炯,如有神光了。

  常敏说了些问题,洛襄连忙一一改了,垂着眼做出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就在这时,陛下到了。

  ……

  田昐不知道的是,就在数日之前,傅平安同样召见了张启星和范谊。

  她询问了两

  人同样的问题:“朕可以杀了那些上谏的书生么?”

  当时张启星却只喝了口茶,平静地说:“自然能杀。”

  “既是天子,何人不能杀?”

  “高祖杀平梁君,不过是因为平梁君在背后说太子的坏话,世人皆觉得平梁君无辜,却仍觉得高祖是世间少有的英主,但换个角度,她杀平梁君,并不是为了赌一时之气,而是因为担心将来太子继位,平梁君不服会闹出事端,但是,实际上会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呢,平梁君既死,这件事便永远不会知道了。”

  傅平安面露思索,半晌道:“朕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不能逞一时之快,而要看看是否有长远之力。”

  张启星道:“不是,我是说,陛下还不是高祖。”

  傅平安:“……”

  傅平安静静望着张启星,见她不说话了,便又开口:“朕也没可能变成高祖啊。”

  张启星笑道:“为什么不能呢,陛下钻研土地农业,又关注底层民生,在我看来,都计之深远,不出几年,便会有成效了,到时候,大家就知道陛下的能干了。”

  傅平安必须承认张启星的话给了她安慰,但实际上真正给她灵感的是太傅范谊。

  当时范谊同样很确定地说:“能杀。”

  但是他在后面补充:“代价极大,是会动摇陛下统治的那种大。”

  对方大约是前些年和摄政王打擂台打出了经验,直言道:“如今就天下范围来看,陛下声名不显,摄政王却树大根深,从前陛下兢兢业业有明君之貌,如今只要杀一人,一切便都付之东流。”

  傅平安听到这话,便忍不住问了一句:“朕是天子,名声对朕也那么重要么?”

  范谊便说:“可陛下毕竟年轻,正是需要声名的时候。”

  这两者的联系是什么呢?傅平安在这时候想起了丞相房子聪的奏折——是了,他不仅在朝堂上骂她,还特意写了折子来骂她,那折子里大概意思就是说她体弱而多病,年幼而没有皇嗣,是国之危,这显然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这话如此直白地说着担心她没太子就死了,令傅平安也相当不快,但此时她自己想到,却能理解了。

  当初田昐说摄政王夺权很难,便提到一

  个原因,是因为她年长而无子,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确实是年幼的缘故,所以,必须要想点办法给他们做点事,好让她度过年幼的这段时间。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靠山。

  傅平安来找英国公,便是这样的理由,对方既有地位也有功绩,人却淡泊名利,家中人口也非常简单,最重要的是,弹幕也非常支持。

  弹幕既然支持,肯定是剧透说英国公是百分百的忠诚,那她自然可以放心很好。

  走到堂前,英国公夫人扶着英国公上前行礼,英国公拄着拐杖,面色土灰,嘴唇干涩,眼皮都抬不起来似的,傅平安连忙免了他们的礼,又说:“国公为国事操劳成这样,朕却在今日才来看望您,实在是愧对国公的忠心。”

  英国公气若游丝:“陛下莫要这样说,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深蓝:但是他的脸是涂的吧……脖子忘记涂了啊!】

  【梦寒知冷处:虽然眼皮抬不起来,但是眼白清澈,发丝也很有光泽,作为一个医学生,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他是装的!】

  傅平安并不在意这事,她非常配合地表演道:“国公身体不适,何必出来迎接呢,快快,朕扶您去塌上休息。”

  傅平安作势要亲自去扶,便立刻来了两个下仆,扶着英国公到房间里躺下了。

  傅平安在进入房间后望向常敏,道:“那日,谢谢夫人仗义执言了。”

  常敏袖中的手抖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便面露茫然地望着傅平安。

  傅平安笑道:“怎么,夫人忘记了么,那日萦山脚下,朕同人争抢夫人停车的位置呢。”

  这个时候再说不记得就不合适了,常敏露出恍然大悟又惊讶的神色,说:“原来那是陛下。”

  【人间远:我看夫人的演技比英国公强一点。】

  傅平安没拆穿:“是啊,那日风和日丽,是出行的好时候,夫人怎么那么早就回去了呢?”

  常敏叹息道:“这不是想到他……”

  她望向英国公,两人目光相接,英国公立马露出感动的神情:“夫人为臣付出良多。”演戏当然要演全套。

  傅平安感慨:“两位伉俪情深,实在令人感慨,不是听说两位有个与朕年岁相仿的女儿么,今日怎么没有见到?”

  常敏:“她出去了。”

  洛襄:“她病了。”

  常敏:“……”

  洛襄:“……咳咳,我糊涂了。”

  常敏道:“……是因为病了,所以去庄子上养病了。”

  傅平安面露遗憾:“原来是这样,朕一直很想有个妹妹,那日洛小姐有去萦山么?”

  洛襄总算是看出来了,陛下句话不离萦山,这是逼着叫他表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