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儿想娶秦家的儿子。”

  祈泠轻哼,“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

  “你去说说嘛。”姬以期抱住她胳膊晃,“亨儿的婚事我们没管,茗儿的也不管吗?你看你这人这么狠心,往后宁儿有事我还能指望你?”

  猝不及防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祈泠微微勾唇,擒住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我狠不狠心,你要摸摸才知道。”

  “……狠,非常狠。”

  祈泠轻笑,“让我瞧瞧你狠不狠。”

  “别闹,说正事呢。”

  祈泠依旧漫不经心的,“有什么好说的,她没那个本事降住秦家的儿子,劝她看看别的,最好是女人,家世好又没见识的女人。”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行?还非要没见识的女人,秦家儿子就一定有见识了?”

  祈泠叹口气,捏捏她鼓起的脸,“你猜这主意是谁给她出的?一个端木盈都能牵着她的鼻子走,你还指望别的出身秦氏的男人会心甘情愿地屈居后院供她驱使?”

  “秦家男人又不是个个人中龙凤,我们茗儿也不差。”姬以期死心眼跟她杠,“大不了要那个小的,比茗儿还小的那个。”

  祈泠若有所思,“也不是不行。”

  秦修最小的儿子才十二岁,祈茗可能会有所仁慈,但端木盈那个不省油的灯可不会让他摆少爷脾气,如此倒也不怕委屈了祈茗。

  “就是不知道秦修会不会答应。”

  祈泠嗤笑,“秦家已经不是以前的秦家了。”

  自秦国公死后,秦修就无法完全掌控秦家军了,祈泠趁机收回一半的兵权,派遣了直属督军与秦家共治。

  如今的秦修,听到这种“好事”,或许会庆幸高高在上的君王短时间内不会拿他和秦家开刀。

  只是……

  祈泠面色微虞,“这两个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才多大就天天想着手足相残之事,当朕死了吗?”

  姬以期心里咯噔一下,祈泠一点不避讳她,“从前是没得选,可我们如今有宁儿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像他们一样。”

  姬以期苦笑,祈泠才三十七岁,放在权贵中正是有为之时,可她却已对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疑心至此,等到她们的孩子长大,年老的帝王面对年少轻狂的后嗣又会如何猜忌呢?

  祈泠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憧憬中,姬以期轻轻抱起另一侧还没醒的姬宁,终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

  “母后!看我爬得高不高!”

  稚嫩的童声自头顶传来,呼呼的风声刮得人衣袂乱飘,几乎站在树顶的女童明明摇摇欲坠却还伸着一条胳膊挥舞,而树下则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宫人。

  姬以期掀了掀眼皮,淡定地看向她脚下细长的树枝,“快断了,下来。”

  女童应声一跃,落到另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而那根细长的树枝则在她跳动的一瞬间就折断落地。

  “吃饭了。”姬以期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就给她一个后脑勺,也不管她下不下吃不吃。

  女童着急地往下跳,“等等我!”

  几十个宫人立刻人叠人摆出一个屏障,在姬宁跳到地上之前就抓住她,连同悬着的心也平稳落地。

  姬宁不高兴地嚷嚷,“不要你们!走开!”

  宫人们连忙退开,一个小女孩却从一堆大人中挤进来挨住姬宁,“殿下真厉害!等您再长大些就真的用不着我们了。”

  “那我一定快点长大,要长得比照姐姐还要大。”姬宁比了一个圆圆的手势,又伸手去够祈照的头顶,“照姐姐变矮了。”

  祈照摸她的头,“是殿下长高了。”

  “我马上就要比你高了!然后我就比你大了!”姬宁仍然要扬着脸看她,却已经在畅想俯视她的情景,“到时候我就是姐姐,你是照妹妹了!”

  祈照宠溺地笑,“好,我等着殿下变大那天。”

  见两人又在磨磨蹭蹭,姬以期高声喊她们,“还吃不吃了?宁儿,你又想饿肚子了是不是?”

  姬宁一个激灵,飞快冲向姬以期,“吃!宁儿不要饿肚子!宁儿最听话了!”

  祈照也小跑过去,相比一阵风一样的姬宁,年近五岁的她脸上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端庄。

  姬以期把碗挪到姬宁跟前,坐着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的她立刻站起来,努力把小胳膊放到案上捧住自己的碗。

  祈照挨着她坐,见此也站起来要喂她,姬宁却眼巴巴地看着姬以期,“母后……”

  姬以期正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听到女儿奶声奶气的呼唤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去找你母皇。”

  姬宁撅嘴,“宁儿要母后喂!”

  “自己吃。”姬以期冷酷无情。

  姬宁不死心,搁下碗蹦到她怀里,踢蹬着腿闹腾,“就要母后喂!就要母后喂!”

  姬以期揪着她后襟把她撂下去,姬宁索性坐到地上哭,颠来倒去就一个诉求,“要母后喂!要母后喂!”

  祈照连忙去拉她,“殿下起来,姐姐喂你。”

  姬宁红着眼睛,“要母后喂……”

  姬以期都气笑了,一手把她拎起来,“小祖宗!我是造了什么孽十月怀胎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来?”

  姬宁勾住她脖子,吧唧亲她一口。

  “母后最好了!”

  姬以期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怀里的小身子乖乖巧巧地坐着,纵是一整天爬上爬下,她身上也仍是奶香沁人,褪下讨债鬼的外皮,这个天赐的硕果是她最后的寄托。

  姬宁戳戳看不见顶的汤碗,“我也要喝这个。”

  “不行,你吃你的糊糊。”

  姬宁嘴一撇,又开始动来动去,“不要不要,你每天都喝这个,我也要尝尝好不好喝。”

  祈照劝道:“那是给殿下生妹妹才能喝的药。”

  “我不要妹妹!”姬宁倏地站起,推了推桌案。

  汤碗在桌上跳了支舞,最后跌到地上。

  苦涩的汤汁伴着碎片撒了一地,姬宁一脸得意,“这样就不会有妹妹了,只有宁儿一个。”

  姬以期呼吸微滞,怀里的小人还在撒娇,“母后只要宁儿一个好不好?宁儿会乖乖听话的!”

  刹那间,姬以期头晕目眩。

  “……她怎么样?”

  “……身子亏损……可能不会再有孕……”

  “……查……太医院……未央宫……”

  “母后……”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沉重的眼皮艰难睁开,微晃一下就又被遮得严严实实,鼻尖充盈着甜腻的奶香。

  姬宁抱着她的脑袋哭,“母后……宁儿再也不会不听话了,宁儿好害怕,不要丢下宁儿……”

  下一息,姬宁四肢着地,祈泠完全无视年幼的女儿,只是沉着脸俯视刚刚苏醒的发妻,“给我一个解释。”

  混沌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姬以期只是发愣。

  “趁我还不知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君王高高在上地施舍,姬以期重新合上眼,“没什么好说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祈泠眸光冰冷,“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坏的法子。”

  祈泠脸色扭曲,几乎是竭尽全力在怒吼,“你杀了我们的孩子!姬以期!你怎么敢!你居然敢!”

  “是我的孩子。”姬以期睁眼,平静地和她对视,“她们依托我的血肉,你无权置喙。”

  祈泠怪异地发笑,“你的孩子?你的血肉?”

  “错了,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你身上的一丝一毫都不属于你!你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的!哪怕我抽干你的血扒掉你的筋你也无权置喙!”

  姬以期也笑,“可惜,我生不了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祈泠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凶恶地盯着她,“没了你,还有你侄女,朕就不信你们姬家的女人个个刚烈。”

  姬以期偏头看向姬宁,眸光温柔,“那我就放心了,免得你不知从哪找来的新欢作贱我的孩子。”

  祈泠猛地扑到榻上,青筋暴起,呼吸沉重。

  姬以期完全放松,“夫君,我对得起你了。”

  “好……好得很!”拳头重重砸在枕头上,祈泠咬牙切齿,“姬以期,你别后悔,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姬以期满是漠然,她还是高估了祈泠。

  等祈泠走后,缩在角落里啜泣的姬宁爬到她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母后……宁儿害怕……”

  姬以期轻抚她脊背,“宁儿乖,你要长大了,记得多去见你母皇,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会对你好的。”

  “宁儿不要……要母后……”

  姬以期哽咽,“你母皇能给你更多。”

  “我只要母后……”

  姬以期完全抱紧怀里的小人,小小的女儿也完全依赖她,“宁儿……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