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仔怀里还抱着一捆小草藤,皮球似的被推来推去,那两小孩见这样似乎很好玩,嘻嘻哈哈笑起来。

  乖仔被推得踉跄,左边那个刚推完,右边那个又出手了,他一下重心不稳,‘啪’的一下摔到地上。

  方子晨刚要走过去,乖仔自己先爬了起来。

  “还给我,这个是我滴。”他说。

  “不给,就是不给。”周大左说着,对他吐着舌头,很欠揍的样,说:“略略略,不给你,你能把我怎么样?打我啊?你打得过我吗?”

  “你个小杂种,还敢跟我们抢,是不是以前揍你揍得少了?”周小右‘哼’了一声,说:“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

  方子晨这才注意到,那皮小子手里还抓着他前几天买给乖仔的九连环。

  那九连环做得精巧绝伦,下头九个黑珠子里放着小铃铛,动一下就叮叮当当响。

  买回来那天晚上,方子晨教乖仔玩了一遍,他动作太快,乖仔脑瓜子小,只记了个大概。

  这是方子晨第一次给他玩具,也是他的第一件玩具,乖仔爱惜得不得了,平时不忙了,都要拿在手里玩。

  刚路旁边的草藤扯完了,他又爬到路下去扯,一只手不好使劲,便把九连环放在路边,谁知道周大左和周小右这种时候过来了,看见后就拿起来一顿猛甩。

  乖仔见状,草藤都忘了扯,慌慌张张,四肢并用的爬上来。

  “那个是我滴。”

  周大左和周小右是马小顺的‘左膀右臂’,这三孩子总是扎一堆玩。

  常言人与类聚,物以群分,脾性相近那才能混到一起。

  这三小子个个都是小霸王,总爱以大欺小,为非作歹,以前还有很多小孩跟他们一起玩,后来吃的、玩的都被他们抢过后,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玩了。

  乖仔之前被他们揍过,这会有点怕,说话的声音很小,他抱起之前扯来的一捆小草藤,似乎这样就不那么害怕了,就有了安全感一样。

  周大左拨弄着九连环,不屑道:“我就玩一会儿,等下就还你。”

  乖仔听了这话,只能缩着身子抱着草藤眼巴巴的站一边等。

  周大左和周小右快八岁了,长得不算瘦,但也不胖,他们家里有拨浪鼓,有草蚂蚱,有陀螺,就是没有九连环。

  陀螺、草蚂蚱这些都便宜,那拨浪鼓是他们小时候就买了的,早腻歪了,这会看见九连环,有点新奇,见动一下小铃铛就响,两人轮流甩了几下,然后放到路上,抓了块石头准备砸,看看里头有什么。

  乖仔哪里肯,想拿回来,周小左出尔反尔,又不给了。

  “你们不能这样。”乖仔眼都红了,语气着急起来:“你说就玩一下滴,不能说话不算数。”

  周大左推开他:“骗你的你也信,小杂种就是笨。”

  乖仔还要过去抢,被周小右推到一旁,周小左看他小身子摇摇晃晃似乎要摔跤,觉得有点好玩,九连环顾不得砸了,跟周小右一起推搡着乖仔玩。

  他们个头高,左右围着乖仔,乖仔就像误入狼群的一只小兔子似的,被捉弄着玩。

  “你们还我滴东西,那系我父亲买给我滴,还给我哟。”

  一听见方子晨的名字,周大左停了一下,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不怕了,他笑着拍了拍乖仔的脸,颇为嚣张的道:“小杂种,我才不怕你父亲。”说着,他对周小右招手:“走了,回去了。”

  他手里还拿着九连环,俨然是打算不还给乖仔了,想自己占为己有。

  乖仔要去追,方子晨三两步从他身旁经过,速度极快,鬓角的绒毛都被吹了起来。

  方子晨一个健步,堵住了周大左和周小右的路。

  他们俩只感觉眼前突然一阵黑,往上抬头,就见方子晨面无表情,垂着眸子看他们。

  “方······方叔~”

  方子晨不应,只是伸出手,言简意赅:“拿来。”

  周大左把九连环藏到身后:“这是我的。”

  他以前经常抢小朋友们的东西,村里孩子能拿得出手的玩具都不贵,吃的玩的,都是自家做的。那些孩子被抢了,回家告状,大人们忙,东西一个铜板都卖不上,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便都没有管,也没有帮忙讨回来。

  周大左没被大人找上门,抢来的东西没被要回去,久而久之,潜意识里就觉得抢来的东西,那就是自己的了。

  “拿来。”方子晨重复。

  周大左摇头,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

  真是问的好。

  一股气从胸口直冲天灵盖,头顶都要冒烟,方子晨气笑了,直接动手过去抢,周大左紧紧抓着九连环不松手,方子晨年纪不算得太大,以前是家里老幺,大哥二哥都谦让他,加上家里有钱,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用羡慕眼红别人的东西,向来都是别人羡慕他,眼红他,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抢,而且对方还是个孩子。

  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对方还小,才七岁多,但管他小孩还是七旬老翁,他都不觉得有何羞愧。

  他力气大,周大左用尽全力,两手上阵,还是被他轻轻松松掰开。

  周小右不知死活要上前帮忙,方子晨空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推开:“滚~”

  这语气不含任何温度,瞥过来的那一眼又极为狠厉,周小右浑身发抖,怕的差点就窒息了。

  他恐惧得整个人都僵住。

  九连环抢了回来,方子晨尤不解气,乖仔哒哒跑过来,方子晨把九连环递给他,对着准备狼嚎的周大左的屁股啪啪就是两下。

  周大左这会儿哇的一声真的哭了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方子晨俯下身,学他之前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脸:“刚欺负我儿子不是嚣张得很吗?不是说不怕我吗?这会怎么这么孬?”

  周大左哭得鼻子冒泡,哽着脖子说:“我,我要回去告诉我父亲,还有我爷爷。”

  “去啊!”方子晨抱着胸,冷冷道:“去啊,你尽管去,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你以为你父亲和你爷爷算个什么东西,搬出来,我就怕了?,他们敢来,我就敢送他们上天。”

  周大左都忘了哭了。

  感觉不太对。

  娘不是说,方叔跟他那个赔钱货小叔关系好吗?自己是小叔的侄子,方叔怎么还敢打自己?

  而且······还说连父亲和爷爷都要一起打。

  他之前的哭声很大,将他娘钱氏给引了过来。

  “大左,咋的哭了,是不是被欺负了?哪个杀千刀的······”

  她从拐角出来,看见方子晨的背影,骂声突的停了。

  方子晨个子高,身姿挺拔,跟村子里或驼背或含胸或略矮的汉子都不一样,而且他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与粗布相比也较为好,穿来几个月,头发也长了些,他嫌遮眼吃饭不方便,这会扎了个半丸子头,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相当的有辨识度。

  方子晨转过头来。

  张扬到逼人的俊郎的五官映入眼帘。

  乖仔抱着他的腿,看了看周大左,又看了看周小右,见两人一个哭哇哇,一个抖如癫痫,再抬头看方子晨宽阔的后背,只觉得他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让人安心,方子晨的背影,在这一刻,深深的烙进他的心里。

  再也不会有人欺负自己了。

  钱氏过来,笑呵呵的打招呼:“方小子,吃饭了吗?”

  这个时辰,都该问夜宵了。

  方子晨看着她,没说话,他虽已十八岁,可这会眉目间少年气很重,他脾气大,也没刻意遮掩,一生气脸上就显出来了。

  钱氏讪讪的,开始扯关系,道:“你怕是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周哥儿他大嫂。”

  钱氏虽见过方子晨几面,但一直都没能说上话。

  方子晨要上工,天天早出晚归,除了河大愣家的丧事和要炸马家那次,他牵着乖仔出去踩点,在村里露过面外,其余时间,很少出现在村里,即使是出现,也不怎么跟钱氏撞上。

  他对钱氏唯一的映像,便是在河大愣家的饭桌上。

  那天钱氏就坐在他旁边那桌,这人吃饭很没教养,当天每桌上都有一盘猪肉炖粉条,钱氏夹菜时翻来翻去,转挑猪肉吃,这还不够,猪肉没了,粉条她也不夹自己跟前的,专伸到别人跟前去夹。

  肉大部分都被她吃光了,同桌的几个妇人忍不住,就说了她两句,谁知钱氏竟是直接跟她们闹了起来。

  方子晨便对她有了映像。

  “然后呢?”他问。

  钱氏‘啊’了一声,正在再说话,周大左扑了过来,恶人先告状。

  “娘~”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方子晨:“他打我。”

  这话一出来,可不得了了,钱氏脸上立即没了笑。

  她同周老大结婚十几年,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疼得紧,当心肝肉护,恨不得挂在眼皮子底下,生下来后都没舍得对周大左吼过一声,这会儿子被人打了,比打她还要让她疼。

  “方小子,你打我儿子做甚。”

  方子晨掀了掀眼皮,看着周大左,要笑不笑:“你怎么不跟你娘说说,我为什么要打你啊?”

  钱氏立即问:“儿子,他为什么打你?”

  “我,我······”周大左吞吞吐吐,乖仔从方子晨小腿后露出个脑袋,手上还抓着那个‘罪魁祸首’,周大左指道:“我就是想跟小杂种拿那个东西玩,小杂种不给,然后······啊~”

  他话都没说完,方子晨捡起根被乖仔遗落的草藤,对着周大左的屁股抽了过去。

  草腾甩过去时,还裹带着凌厉的风声。

  这下他抽得重,比那几巴掌还要疼,火辣辣的,周大左嗷嗷叫着喊起来,捂着屁股直跳。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那一声声小杂种,就像一下又一下的重锤,锤在方子晨已经暴怒的神经上。

  他低头去看乖仔,乖仔抬起头来,天真无邪般,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乖仔还小,他不懂小野种、小杂种这些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意味着什么,但看那些人对他喊这两句时,指指点点还略显嫌弃的表情,他大抵知道,这小野种和小杂种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至于哪里不好,他是不懂的。

  因为不懂,所以被这般喊时,他还能没心没肺的朝方子晨笑。

  之前他问过赵哥儿,赵哥儿沉默了半响,却没告诉他,只是抱着他,盖上稻草,哄他睡,等他闭上眼,赵哥儿就偷偷的抹眼泪,乖仔没睡着,知道他哭了,此后便没再问。

  他不懂的事情很多,因为赵哥儿根本空不出那么多时间来教导他,赵哥儿在马家艰难求存,天天有干不完的活,他像头牛一样,一天大半时辰都围着田地打转,时间长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只知道干活、干活、干活,麻木不仁般。

  他发生改变的始源是那个晚上,他饿得受不了,就着月色上山找野菜,然后······被强迫了,怀孕了,他才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乖仔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养孩子这件事,他是没有任何经验的。

  他拼尽全力,付出全部心血才磕磕绊绊将乖仔养到三岁。

  赵哥儿平时很忙,对乖仔护得紧,可护得再紧,也不可能时时都在一起。

  他早上要起很早,雾气也重,孩子觉多,乖仔若是没有醒,他便先去地里干活,乖仔起来了,才自己一个人去地里找他。

  每每这种时候,马小顺和周大左等人会在半路上将落单的他围住,强迫他给他们当马骑。

  可马小顺等人对比乖仔,那是‘人高马大’重得很,一坐到乖仔背上,压得他都起不来,他们就踹他,骂他没用。

  乖仔以前被喊小杂种,赵哥儿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是也没有办法。

  他一个哥儿,能怎么办?

  上门找人理论,却也说不赢。

  村里妇人吵架厉害,没理就骂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赵哥儿哪里是她们的对手。

  所以为什么说寡妇过的难,除了家里重活没人干,重要的一点就是,受欺负了,没人护。

  儿子受了委屈,不能为儿子出头,他心里也是不好过的,生活已是如履薄冰,他只能哄着乖仔,逼开这个话题,叫他尽量小心点,躲着些,之后也会尽量去哪儿都把他带上。

  方子晨不一样,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谁喊乖仔小杂种小野种,背后喊,他听不见也就算了,若是敢当着他的面这般喊,他就跟谁急。

  之前乖仔被马小顺欺负时,他没在场,便没什么直观的感受,这会亲眼看见自己儿子被这般欺辱,他只觉得像是吞了九斤炸/药,他妈的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周小右那句‘是不是以前揍你揍得少了’透露了很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