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去了边关,一待就是三年。

   上任伊始,李立担心自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打了几场小规模的胜仗后,这点疑虑才终于放下了。

   和戎狄的战斗有输有赢,虽然没有将敌人赶出关外,可是这群烧杀抢掠的家伙也不敢轻易地出击了。

   李立相信,只要给他十年,他一定可以将边境筑成一座铜墙铁壁。

   就在李立忙着整练士兵时,朝堂的变化波诡云谲。

   恒帝大病初愈,朝政大权悉数从太子李玉手中收回。

   老皇帝虽然赞许了李玉监国之功,却并不见有多少怜爱,反而是对自己的第六子瑞王,几次三番召进皇宫,询问最近的功课作业。

   这也难怪,恒帝病重时,瑞王时时跪在床前服侍,多脏多累也不怕,听宫人传出的一件事里可见一斑。

   据说有一次,恒帝卧床之时,喉咙被一口痰卡住,咳得震天动地,太监侍奉不周,未能及时将痰盂捧过来,眼见恒帝要吐到自己衣服上了,瑞王直接拿手接了痰,半点不觉得脏。

   而这时候,李玉正忙于国事,疏忽了对恒帝的关心。

   接连几次早朝,太子与瑞王政见不合,吵了起来,恒帝却只辱骂李玉,而对瑞王赞许不已。

   再后来,后宫走漏出风声,据说恒帝在妃子面前常常数落太子的不好,夸赞瑞王的好,大有易储的想法。

   若是其他皇子也就罢了,凭太子党的力量,足够拉其下马。

   可偏偏,瑞王的母家是京中盛名的刘氏一族,轻易动不得。

   于是投靠瑞王势力的墙头草越来越多,李玉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此时,李玉亟需一份大功来稳固地位。

   太傅黄正谦花了个把月研究,建议太子去边关,荡涤戎寇,成就功名。

   原因无他,李立近几月连连打了胜仗,打得戎狄丢盔弃甲、闻风丧胆,但是距离彻底消除边关危难,还差一场巨大的胜利。

   眼看李立胜利在望,太子此时去顶替了他的职务,待日后边境安定,就全是太子的功劳了。

   李玉揣度一番,认为这确实是眼下反击瑞王最好的方式,遂应承下来,从恒帝那儿求了圣旨,带着亲信黄正谦、岳青柏赶赴边关。

   太子亲赴,李立自然是交出虎符,甘居副将。

   太子的作战风格同李立截然相反,李立讲求随机应变,而太子却颇讲究古战场之风。

   两军作战,须立下战帖,待双方同意后,再约定开战的时间和地点。

   初听时,李立感觉像听了个笑话,傻站在了原地。

   但是黄正谦一板一眼地在李玉身旁说道:“我兰朝为礼仪之邦,若是搞背后偷袭此等举措,和那帮不知礼义廉耻的戎狄有何分别!”

   言毕,黄正谦还看了一眼李立,眼中鄙夷之情难以遮掩。

   这样的眼神李立从小领略到大,早已百毒不侵,他只觉得无奈。

   身为将领,他必须保护士兵的生命,用尽一切手段以小博大,这两年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也确实给了戎狄不小的打击。

   可是如今,他的虎符早已交出,决策的定夺权在李玉手里。

   李玉最终还是采纳了黄正谦的意见。

   黄正谦着急忙火地写战帖去了。

   “请皇兄收回军令,此计万万不可!”李立求他皇兄。

   而太子只是执起李立的手,安抚地拍了两下,温良和善地笑道:“小十四,本宫知晓你说得有理,但是黄太傅就是那么固执己见的人,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皇兄,这不是我与黄老的私下恩怨,而是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不能儿戏。”

   “唉,”李玉露出一丝不悦,像个夹在李立和黄正谦之间的和事佬,“那这次就先依着黄太傅说的做,要是不成功,再按你说的做,成不成?”

   说罢,李玉也走出了大帐,摇着头叹气,“真是不懂事的孩子。”

   下一次,永远没有听从李立意见的下一次。

   黄正谦下好战帖的当晚,戎狄便派遣一支小队潜入附近驻扎的一处兰军军营,趁将士熟睡之际,割下他们的头颅系在裤腰上回去领赏,又一把火烧了粮草。

   黄正谦听说此事,光着脚从行军床冲到太子的营帐,大骂这帮戎狄寡廉鲜耻,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檄文,派人张贴于城中各处。

   黄正谦这篇文章写得脍炙人口,人人都知道朝廷的黄太傅将那戎狄领袖须屠骂得猪狗不如。

   檄文张贴出去的没几天,戎狄劫掠了一处小镇。

   那领队的坐在马上,对着满地的鲜尸无动无衷,提刀将张贴在土墙上的一张檄文掀下来,抓了个镇上的教书先生,让他给解释解释通篇酸诗都讲了些啥。

   教书先生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是要须屠不得好死的意思。”

   “不得好死就写不得好死,你们兰朝人说话真是墨迹。”话音落地,这人便一刀杀了教书先生。

   听到手下禀报,戎狄首领须屠亲自带人洗劫了一处城镇,李立星夜兼程赶了过去,只带了一小队人马,没有惊动任何人。

   须屠的人马势必要留下几天进行整顿,李立预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带着的这队人马,是一支由胡人组织起来的部队。他们的模样和戎狄相似,但是来自与须屠不同的部落,这些部落都被须屠灭了,活下来的人无家可归,这两年李立留心安在军营,现下正是用武之地。

   李立带着这帮人潜入小镇,换上沿路死掉的戎狄士兵衣服,潜伏在须屠眼皮底下。

   须屠身边徘徊着流动的士兵,李立便耐心等着,总有四下无人的时候。

   终于,等了两天,来了一个汉人。

   须屠挥退左右,单独见了那汉人。

   李立躲在不远的一处草垛子里,旁边还有一名胡人亲信。

   那文士打扮的汉人用戎狄语言和须屠说话,李立听不懂,让身边的胡人亲信翻译。

   亲信悄悄地说给他听:“距离远,看不清口型,须屠好像在问他某个人的去向,那人对他很重要,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那文士怎么说。”

   “文士说此人每年十月,都要之身去关外的蛮部祭奠亡母,身边不许任何人跟随。文士还呈了一块绢帛给须屠,像是个地图之类的。”

   李立暗忖,须屠如此重视此人,想必此人对须屠意义非凡,就是不知是敌是友。

   此时,须屠身边副将大喊着跑过来,须屠听了他的话,脸色巨变。

   亲信大喊:“将军快跑,咱们潜伏之事已经泄露了!”

   李立从草垛中暴起,拎起佩刀向须屠砍去。

   须屠的副将为其挡刀,李立没砍中须屠,倒是将他副将的脑袋砍了下来。

   李立早已舍了生死,此刻满脸血污有如煞神,须屠刚刚痛失一员猛将,又见了这副骇人的面孔,竟忘了自己的兵力数倍于李立的,当即骑上马,慌不择路地跑动起来。

   李立提了副将首级,随手扯了一块污布将其包裹背在身在,喊了一声“撤退!”

   亲信食指拇指圈在嘴唇上,急促地吹响撤退的暗哨,撤退同时一路砍杀阻挠的戎狄士兵。

   他们在黄风里跑起来,黄风掩埋了脚印,他们绕道疾行一天一夜,终于到了临近兰朝大帐的一个小镇。

   小镇上张贴榜文,四处抓捕李立以及陪他一起走的这帮胡人士兵。

   原来是黄正谦,发现李立未得军令就带兵离帐,骂他以下犯上、玩忽职守,像上次张贴檄文一样四处张贴他离营的事。

   行迹这才败露。

   李立的那群胡人士兵,黄正谦一向看不上眼,只是碍于李立在,才不敢出手。

   这回李立被抓了把柄,黄正谦一定也不会饶了这帮胡人士兵。

   “各位兄弟,李立在此拜别。这间酒肆的老板娘是我线人,无论你们想回故土放牧,还是想去江南经商,她都会为你们妥善安排。”

   “将军,那你怎么办?”

   “回去,领罪。”

   “属下愿陪将军。”

   “我是皇子,不会怎样的,放心吧。”

   得知李立回营,李玉匆忙地从营帐中走出来迎接。

   “小十四,你没事吧,急死我了。”

   李立得到安慰,满腹的委屈尽数化去。

   “皇兄,李立未杀得须屠,请皇兄降罪。”

   “你无罪,你无罪。”李玉安抚他道。

   跟随着李玉的还有岳青柏,李立也乖乖地喊了声,“老师。”

   岳青柏捋着胡须,想骂又不想骂,憋了半天,说:“回来就好。”

   “太子殿下!十四皇子擅自离营,视太子命令如同儿戏,理应治罪!”黄正谦出现了,义正言辞地说道。

   李玉的样子很为难,“太傅,小十四是不对,可是他带回了须屠手下猛将的头颅,也可将功抵过啊,再说了,他是本宫的弟弟,你就别较真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难道也要知法犯法吗?若是助长此等风气,百姓危矣,社稷危矣!”

   “唉,太傅莫要为难本宫。”

   “殿下一日不答应,微臣就跪在此一日。”黄正谦声泪俱下,跪地不起。

   “这这……”

   李立不想让皇兄为难,也知道黄正谦是个老古板,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正想磕头向皇兄讨罚。

   却听皇兄对他说道:“小十四,太傅说得有道理,你就别让愚兄为难了。”

   李立愣住了,后知后觉地跪地磕头,“李立,悉听皇兄发落。”

   黄正谦挺直脊梁,向李玉行礼之后,刚正不阿道:“请太子殿下传令,十四皇子擅自离营,目无法纪,且损失我朝精兵猛将,即日起革除副将之职,贬为帐前侍卫。”

   “小十四,你看……”李玉惴惴不安地看着李立。

   “臣认罪。”李立冲太子笑笑,告诉他自己没事。

   李立穿着士兵的单薄铠甲,站在大帐前。

   那晚离营,他其实是给皇兄写了一封书信禀明缘由的,走时放在案上,皇兄如果到他的帐里找他,一定会看到的。

   或许,错过了吧。

   一个月后,恒帝的嘉奖跟着快马来到军营,赞许太子杀敌有功,摘得须屠手下大将首级。

   皇上特赐御膳房糕点,累死了几匹快马,说是趁着新鲜给太子吃的。

   李玉领了糕点,“谢父皇赏赐。”

   黄正谦哭得老泪纵横,“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